第七十八章 壹曲忠誠的贊歌(四)
官道之色戒 by 低手寂寞
2018-9-6 21:54
周三的下午,下班後,濱海市公安局副局長孫誌軍謝絕了飯局,滿臉疲憊地鉆進小車,駕車駛往位於城西的老公安家屬樓,那裏屬於老區,道路和周邊環境都不是很理想,早在兩年前,市裏就討論過拆遷問題,可後來因為某些特殊原因,壹直被拖延下來。
本來,孫誌軍這次調回公安局,又有望接任公安局長的職務,以他現在掌握的權力,完全可以住進更好的住房,可孫誌軍卻多次婉拒了屬下的美意,仍住在不足七十平方的房間裏,為了這事兒,老婆還和他鬧了好多次,老人也極為不理解。
其實,倒不是孫誌軍有多麽的高尚,而是心裏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再次回到市局主持工作之後,全局上上下下,不知有多少眼睛都在盯著他,尤其是那位郝清平副局長,也在費盡心思,琢磨著反敗為勝,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做事情自然要小心些,免得引來流言蜚語。
打黑活動結束後,孫誌軍也沒有閑下來,仍舊忙得不亦樂乎,這段時間忙得最多的就是抓警風警紀工作,以便扭轉過去很長壹段時間內,市民對公安系統形成的不良印象,孫誌軍在公安口幹了半輩子,自然清楚,其實,很多問題,也不能簡單地責任推到幹警身上。
現在很多政府的職能部門,動不動就搞聯合執法,還有個別單位領導,擔心執法隊伍威懾力不夠,老百姓不買賬,就要把公安部門聯合進去,連搞計劃生育工作,有時都要幹警們出面,采用野蠻粗暴的方式解決糾紛,時間久了,警察的形象也受到了影響。
這就有些無奈了,別的單位捅簍子,卻讓公安機關背黑鍋,幹警們出力不討好,牢騷滿腹,局領導們也是壹籌莫展,雖說上面有明文規定,禁止公安機關從事非警務活動,可和其他兄弟單位搞好關系也是極為重要的,否則,壹樣在地方上玩不轉。
孫誌軍已經寫好了材料,準備交給市委王書記,由他幫助解決這個難題,給公安機關減減負擔,從上面施加壓力,比他在底下硬頂的效果要好得多,也免得再得罪太多的人,不利於以後開展工作。
車子開到小區附近,就在孫誌軍調轉方向盤,挑頭駛過去的時候,壹輛停在路口的黑色路虎越野車忽然啟動,迎頭撞擊過來,由於對方速度過快,加上有些疲勞,精神不太集中,孫誌軍尚未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就在巨大的撞擊聲中,瞬間失去了知覺。
兩個小時後,接到了市局打來的電話,王思宇才得到消息,急匆匆地趕往醫院,而此時,孫誌軍正在手術室接受緊急搶救,家屬們聽到市委書記來了,都圍了過來,淩亂嘈雜的走廊裏,已是哭聲壹片,王思宇的心也懸了起來。
安慰了家屬,王思宇走進休息室,聽取了交警部門的匯報,根據現場的勘驗判斷,這應該是壹起蓄意制造的交通事故,那名肇事司機,是位不到十八歲的少女,已經在事故發生的第壹時間死亡,因為死狀淒慘,尚未辨別出身份,正在通過那輛路虎車尋找線索。
王思宇當即作出指示,市局刑偵隊果斷采取行動,盡快查清幕後黑手,案情有了任何進展,都必須在第壹時間匯報,這次,他是真的急了。
晚上十點半,醫院院長帶著專家進入休息室,向王思宇介紹了手術的進展,孫誌軍目前仍舊處於深度昏迷當中,情況極為危險,手術可能要持續十幾個小時,院方已經成立了專家組,會盡最大的努力,挽救孫局長的生命。
次日上午,王思宇正在市委三號禮堂裏主持會議,鄭大鈞忽然貓腰走了過去,將壹張寫有‘搶救無效,已經犧牲’字樣的紙條遞給他,看了以後,王思宇心情低落到了谷底,把紙條傳給旁邊的市長盧金旺,盧金旺拿起紙條,掃了壹眼,也有些唏噓地道:“可惜了,真是可惜。”
……
案件調查進展非常順利,那名少女的身份得到了確認,她就是濱海市原黑社會大佬江賀之收養的孤女江苦兒,本來在北方城市活動,在看了央視播放的訪談紀實節目,得知爺爺已經被抓,並被判處死刑的消息後,就把所有的怨憤,落在江賀之的老對手,打黑局長孫誌軍的身上。
在江苦兒生前留下的遺書裏,足以看出,她是萌生死誌的,就是想與孫誌軍同歸於盡,便策劃了這場車禍,害死了孫誌軍,自己也落得了香消玉殞的結局。
幾天後,濱海市市委市政府為孫誌軍舉行了隆重的追悼儀式,不但常委們悉數到場,省公安廳也有兩位副廳長出席,哀樂聲中,數百名幹警肅立在靈堂之外,舉手敬禮,而中心廣場上,也有數千名群眾聚集,自發地進行了悼唁活動,挽聯似林,白花如雪。
離開追悼會現場,返回市委大院的途中,王思宇坐在小車裏,把目光投向窗外,見壹些商店門口,也都掛了挽聯,不禁有些慨嘆,這就是民心了,淳樸而真摯。
其實想起來,若非王思宇親自點將,這位郁郁不得誌的公安局副局長,也許會在環保局過得很悠閑,斷然不會落得如此淒慘的結局。
但世事難料,很多事情,都是不以人的意誌為轉移的,即便是身在獄中的江賀之,恐怕也不會想到,他最疼愛的孫女會以這種方式,來報答領養之恩。
回到辦公室不久,市局副局長郝清平敲門進來,他也和眾人壹樣,胸帶白花,臂纏黑紗,臉上帶著異常悲戚的表情,這種表情倒不是故意裝扮出來的,孫誌軍的死亡,給許多人帶了極大的觸動,其中也包括他。
把市局的工作安排做了簡要匯報後,郝清平又將孫誌軍家屬的幾點要求提了出來,除了住房問題外,就是解決兩個直系親屬的工作問題。
王思宇聽了以後,未加思索,就拿起簽字筆批了條子,如果沒有記錯,這是他參加工作以來,第壹次批條子,開綠燈,他此時的心情,壹如外面昏暗的天氣,極為抑郁。
孫誌軍的離開,確實讓他折了壹條手臂,濱海這邊的公安系統裏,有可能還要進行調整,而過於頻繁的人事調整,會引發壹系列的問題,這是他不願看到的。
事情談好之後,郝清平拿了公文包,起身告辭,他已經走到門口,卻又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子,語氣堅定地道:“王書記,我在這裏表態,壹定會繼承孫局長的遺誌,努力地幹好工作,不為市委和您臉上抹黑。”
王思宇看了他半晌,才點點頭,輕聲道:“好,清平同誌,我相信妳,別讓濱海的老百姓失望,也別讓誌軍失望。”
“請放心。”郝清平的表情極為嚴肅,敬了個極為標準的警禮,就轉身走了出去。
王思宇批了會文件,感到心情煩躁,起身站在窗邊,眺望遠方,仿佛又看到了那個跛著壹只腳的漢子,漸行漸遠,默立半晌,他才嘆了口氣,輕聲道:“誌軍,壹路走好。”
快到下班時間時,辦公桌上的座機忽然響了起來,看了號碼,竟然是省軍區司令員林勁松打來的,王思宇對軍隊方面的事情,知之甚少,和這位林司令員也沒有交集。
只是,上次偶然聽寧雪提起,這位林司令員和寧凱之是多年好友,就對他留意了下,發現這位林司令員,在地方上也有著很大的影響力,其中壹位姑爺,還是南都市的市委副書記季黃潮。
寒暄了幾句之後,林勁松有些為難地道:“王書記啊,最近遇到了點傷腦筋的事情,還請妳幫幫忙啊。”
王思宇微微壹怔,訝然道:“林司令員,有什麽事情,您盡管提,只要是不違反原則,我壹定幫忙解決。”
這話其實留了很大的回旋余地,不過,王思宇是壹向如此的,他不喜歡做的事情,無論對方地位有多麽尊崇,都不會買賬。
林勁松笑了笑,操著濃重的南粵口音道:“是這樣,我有個老戰友的兒子,在省公安廳擔任政治部副主任,很想到下面市裏鍛煉壹下,如果妳沒意見,公安廳那邊,我去說話。”
王思宇皺了下眉頭,不禁有些為難,對方在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意圖就很明顯了,恐怕也是奔著濱海市市局局長的位置來的。
不過,這個時候空降壹位公安局長,有些不太合適,容易傷害到副局長郝清平的積極性,畢竟,今天老郝的態度表明,他已經有意向這邊靠攏了,不管是真是假,總要給些機會的。
略壹沈吟,王思宇拿定了主意,語氣委婉地道:“林司令員,省廳的幹部下來,我是歡迎的,不過,最好能從副局長的位置幹起,否則,濱海這邊的同誌可能會鬧情緒,希望您能理解。”
“這樣啊……”林勁松稍微有些失望,這離他的期望值有點遠,要只是當個副局長,倒不用來找王思宇了,他自己的姑爺就能辦成。
不過,林勁松也清楚,王思宇到濱海的時間不長,還有許多問題沒有解決,也許,在人事問題上,還不能完全做主。
想到這裏,林勁松也就釋然了,臉上露出極為理解的表情,把手壹擺,爽朗地笑道:“也好,那就這麽辦吧,他去了以後,如果不聽話,或者幹得不好,盡管狠狠K他,不用有顧慮。”
王思宇笑了壹下,若有所思地道:“林司令員,我這邊確實需要幫手,壹個副局長可能不夠,有可能還需要壹位市長。”
林勁松楞住了,半晌,才小聲地道:“怎麽,濱海的班子要調整了?”
王思宇點點頭,輕描淡寫地道:“黨代會後,省裏就要公開討論了,金旺同誌可能要動動。”
林勁松笑了笑,壓低聲音道:“王書記,妳們那邊可是兵多將廣啊,還用得著在這裏選人嗎?”
王思宇擺擺手,輕聲道:“林司令員,遠水解不了近渴。”
林勁松瞇上眼睛,思索著道:“那成,我幫妳物色壹下人選,實在不行,就想想辦法,讓我二姑爺過去,他在南都幹得也不太舒心,老早就跑我那念叨了。”
王思宇把玩著簽字筆,語氣凝重地道:“季黃潮同誌能過來,我是非常歡迎的,不過,省委趙書記的意思,好像是傾向於許伯鴻同誌,當然了,他還沒和我正面談起這事兒。”
林勁松品出味道來了,就微微壹笑,換了稱呼,輕聲道:“小宇,我和凱之是莫逆之交,只是,他近些年將星高照,上的太快了,來往的就少了,怕惹人閑話,妳是他的姑爺,來到南粵,我自然會鼎力幫忙,如果妳放心,就讓黃潮去幫妳。”
王思宇點點頭,把簽字筆丟下,意味深長地道:“林司令員,我是放心的,就怕趙書記那有想法。”
林勁松擺擺手,胸有成竹地道:“沒關系,就算黃潮下不去,許伯鴻也別想上來,大不了,再另外選人吧,總不能讓杜家幫在濱海當家作主,那成什麽樣子了?”
王思宇目視前方,語氣舒緩地道:“林司令員,具體的事情可以和省委周副書記商議,他是我在華西的老領導,也是我革命路上的領路人。”
林勁松笑了,拿手摩挲著頭發,爽朗地道:“早就知道了,小宇,有空記得來省城,我們壹起吃頓便飯。”
“好的,改日壹定登門拜訪。”王思宇笑了笑,把話機放下,提筆在本子上寫了‘許伯鴻’三個字,畫了個圈,盧金旺如果能夠調走,那只要拔掉這顆釘子,濱海的問題也就解決了。
當然,這顆釘子,不能自己動手,否則,會讓外界誤以為,他是在打擊報復,因此,也只有借助外部力量了,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林司令員打來的這個電話,自然是再及時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