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妖弓之箭〔四〕
九州·縹緲錄 by 江南
2018-10-2 18:53
十二月二十三,夜半。
不花剌坐在自己的帳篷裏,輕輕地撫摸著新弓的弓弦,等待著那聲音。他已經做好了壹切準備,穿好甲胄,給木黎留下來的那匹透骨龍餵足了草料,把木黎留下來的狼鋒刀插進自己的刀鞘,用破甲箭裝滿父親傳給他的箭囊,給壹張新選的好弓緊好弦,上好油。他隨時可以沖上戰場,只等夔鼓敲響。
今夜北都城裏能上陣的男人都不會入睡,都在等待。這可能是他們最後壹個獲勝的機會,必須盡早決戰了,備戰消耗了大量的糧食和馬草,剩下的儲備已經越來越有限。
距離黎明還有大約壹個對時,不花剌猜測決戰的時間會是淩晨。這次出戰的準確時間沒有向任何人公布,因為擔心消息外泄。貴族們和將軍們心照不宣,木黎的慘敗源於被白狼團埋伏,有人泄露了木黎的戰術,而且在北都城裏的地位不低。木黎已經小心地保密,直到出戰前壹刻才下達各種命令,能夠準確知道最終決戰地點的,不會是壹般人。
入夜前,大君忽然派人賞了鬼弓壹千人五百只羊和兩百壇古爾沁烈酒,如今羊肉和烈酒的香氣正飄在這間帳篷裏。不花剌知道這是為什麽,因為他們這些人能活著回來的可能不多。這兩天他在腦海裏不斷勾勒那戰術的最後壹瞬,左鋒的虎豹騎大隊忽然崩散,在白狼團最驕傲最狂妄的時候,壹千個黑衣的射手從崩散的左鋒裏突出,直插白狼團的心臟,蒙勒火兒所在的位置,破甲箭如同低飛的蝗群。對方會用弓箭和回旋的鐵斧反擊,他多年來的兄弟會壹個接壹個從馬背掉下,他們就像壹支鐵箭,射到了堅硬的甲胄上,不斷鉆入,不斷磨損,只需在箭鏃徹底磨損之前鉆透那甲胄,就是勝利。
不花剌希望射出最後壹箭的是自己,即便隨後他就會死在敵人的箭下。他不畏懼,而他想用這壹戰向那個死去的老奴隸,還有他的三千個孛斡勒證明些什麽。
他記得那壹刻他撲向那個老人,想要大吼些什麽,可已經來不及了。那腔噴湧的頸血襯著蒼白的天空,華美而悲傷。
不花剌深深地呼吸,不想在決戰前總想著那些令人難過的場面。
帳篷簾子被人掀開了,壹個人影閃入,“不花剌將軍,請帶著妳的鬼弓出北城門整隊。”
那是阿蘇勒大那顏的壹個伴當巴魯,如今已經是北都城裏出名的武士了。
“不是會擊鼓麽?”不花剌起身。
巴魯把壹支金箭遞給不花剌,“出城的命令由我壹壹送給各位將軍,前後時間不同,所有人都整隊完成,才會擊鼓出發。”
“擔心消息外泄?”
巴魯點了點頭,“不要點太多火把,能看清就可以。”
不花剌為首,壹千名鬼弓組成的騎隊在北都城的馬道上行進。整個北都城還在沈睡,但是男人們都已經策馬離開了寨子,他們竭力保持安靜,馬蹄上都裹了棉花和皮子,人馬都銜枚,不打很多火把,見面也不招呼。越來越多的旗幟匯集過來,不同的家徽,不同的顏色,武士們以眼神致意,向著北門方向前進。
不花剌覺得振奮,摸了摸箭囊裏那些危險如毒蛇的破甲箭。他從這沈默的行軍中感覺到希望,他們現在就像潛行的刺客,等朔北人發覺他們開始進攻時,想必會大吃壹驚,措手不及。
大軍開至北門外,在巴魯和巴紮的指揮下部署在各自的位置,不花剌從未見過草原人列那麽復雜的陣,每壹個細節似乎都飽含深意。他瞪大了眼睛,竭力想從中領會些什麽,但腦子裏壹團亂糟糟,就像要用武士粗糙的大手去解壹個糾結的絲線團那樣,無從下手。
紫黑色的驪龍駒走到他身邊停下,壹身甲胄的阿蘇勒和不花剌對視壹眼。
“大那顏也親自出戰?”不花剌說。
“我的老師說,真正的將軍從不在陣後,因為不在戰鬥最激烈的地方,聞不到戰場上的血味,看不到壹個個人倒下,就不能理解戰場,下的命令也就靠不住。”阿蘇勒說,“如果被姬野知道我坐在城裏指揮,他會嘲笑我的。”
“姬野?”
“我的壹個好朋友,就是來劫法場救我的那個家夥。”阿蘇勒笑笑。
不花剌點點頭,“大那顏會在什麽位置?”
“我會在中軍,帶領鐵浮屠和哥哥給我的壹萬騎兵,等我們前後軍被切斷,我會帶隊往前沖。”
不花剌吃了壹驚,“不行!那是最險的位置,如果大那顏有事,誰來指揮?”
阿蘇勒搖搖頭,“壹旦開戰,依這個陣形,我們就不需要指揮了,沒有人能指揮得過來。敵人和我們都會陷入混戰,每壹部都會分散,兩軍被互相切割開。只要將軍能夠在準確的時間突入,直插白狼團的陣心,我們就有獲勝的希望。”
不花剌沈默了壹會兒,“大那顏,縱然妳不怕死,也不必這樣。妳不是壹般武士,妳是帕蘇爾家的後代,原本能當上大君的人。”
阿蘇勒低頭,笑了笑,“我這樣的人,當大君,不是會害了很多人麽?我也不是不怕死,但是我這樣年輕沒經驗的人,如果不在那個位置,憑什麽讓大家都相信我呢?我需要大家都相信我,如果大家心裏懷著疑慮,我們的希望就沒了。”
他仰起頭,對著黑沈沈的天空吐出壹口氣,“姬野說我總是沒信心,覺得自己什麽用都沒有。有這麽壹個機會讓我覺得自己有用,我是很開心的。”
“那些是白狼麽?”阿蘇勒遙遙指著北面。
天空已經微微地發白,以不花剌銳利的鷹眼,隱約前方幾裏的地方有些黑色的影子逡巡著。
“是,是白狼,是趁夜出來啃食屍體的,”不花剌看了很久,點了點頭,“壹般主人不會跟著,那些畜生應該不會發現我們是在列陣。”
“嗯,最好敵人沒有察覺前,我們已經逼近他們的營地,這樣他們來不及設置什麽埋伏。”阿蘇勒說,“營地的位置絕對可靠麽?”
“絕對可靠,臺納勒河壹戰後,我們有個出色的斥候藏在雪地裏,跟隨後撤的朔北人,摸到了他們的營地位置。這些天我們壹直派人悄悄地監視著。”
阿蘇勒微微點頭,又皺了皺眉,“有點奇怪……為什麽我覺得今天來吃屍體的狼比以往要多不少呢?”
不花剌跳上馬背觀察遠處,壹壹點數那些黑影。他心裏湧動壹股難言的不安,阿蘇勒說得沒有錯,以往城外吃屍體的狼最多只有百十匹,而此時那裏遊蕩的影子至少有兩三百,而且還在增加。黎明已經到來,天空壹片暗白色而草原壹片漆黑,地平線漸漸地清晰如刀刃,不花剌親眼看著壹匹又壹匹馳狼的影子躍上地平線,加入那個啃食屍體的狼群。他估計狼群的數字已經超過五百匹的時候,意識到出了問題。
“大那顏!回撤吧!此時不能出戰!”不花剌回頭看著即將成形的鋒矢之陣,“有什麽不對!狼太多了!”
“我知道,妳看那裏。”阿蘇勒臉色微微發白,指向遠方。
不花剌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心底壹股寒氣翻湧著上來,嗆到他的喉嚨裏。那是壹個比其他巨狼都更高、更魁偉、更威嚴的影子,正以帝王般的姿態踏上地平線,它走得緩慢而有力,每壹步都踩得雪花飛散,它在風裏抖動身體,馬鬃似的長毛像是戰旗般飛動。它的背後,壹輪紅日正冉冉升起,它的背上,坐著壹個黑色的人影,隱約可以看見那人的手中,提著森嚴的大鉞。
狼中的皇帝站定了,仰頭對著初升的太陽發出了吼叫。所有的狼都向它靠近,跟著它嘶吼起來。整隊中的青陽武士們都怔住了,狼吼聲海潮般湧來,像要將他們吞沒。
數百匹數千匹的狼狂奔著登上高地,和先前啃食屍體的狼群匯合,跟著狼群出現的,是提著戰斧和巨鉞的男人們,他們壹個接壹個地跨上狼背。第壹個出現的男人把壹桿破碎的大旗用力插入雪地,旗桿沒入了小半,騎狼的男人們在那面旗下匯合。
“白夜蒼狼旗,”不花剌覺得自己心底的恐懼像是壹個水泡那樣幽幽地從極深處浮了起來,“那是朔北狼主!整個白狼團都在那裏!”
九王厄魯策馬疾馳而來,“回撤!回撤!不能進攻!他們已經有了準備,我們進攻的時間被他們知道了!”
阿蘇勒的臉色蒼白,嘴唇微微抖動,搖了搖頭,“不能回撤。”
“這不是作戰的時候!”九王焦急而憤怒,“妳和蒙勒火兒對面過麽?那不是人,是壹個魔鬼!”
“來不及了,”阿蘇勒指向後面的北都城門,“我們在城外足有三萬人的軍隊,都要通過那個城門,我們就算從現在開始回撤,也要很長的時間才能撤進城裏。我們壹大半人還沒進城的時候,白狼團就會從我們背後殺到,如果我們殿後的人擋不住白狼團,狼群就會跟著潰退的人進入北都……狼進了北都,結果會怎樣?”
“內奸!”九王低吼,“第二次!我們被出賣了!”
青陽軍中壹陣騷動。
三人壹齊看向遠處,那裏又多了壹面大旗,呼都魯汗的黃金蒼狼旗之下,朔北部的騎兵們正在匯集,那些雄駿的薛靈哥戰馬圍繞著黃金蒼狼旗小跑,這個圓形的騎兵大陣漸漸從幾百人變成上萬人,武士們奔馳著,狂呼著,和不遠處沈默如生鐵的白狼團鮮明對比。
巴赫、巴夯和木亥陽都策馬而來,青陽部的將軍們都已經明白了眼前的處境。他們不必交談,只用焦慮的眼睛交流,而後壹齊看著阿蘇勒。
阿蘇勒低著頭,沈默良久。
“關閉城門。”他下了決心,擡頭環顧四周,“仍舊按照原來的戰術,和朔北部在城外決戰。”
將軍們彼此間對視幾眼,壹齊躬身向阿蘇勒行禮。他們都是見慣戰場的人,只要稍微思考,就知道這是唯壹的辦法。
“總說要為青陽盡忠,卻沒有想過真要盡忠的壹日是這樣的,”九王青冷的臉上漠無表情,“我們這些人,也曾在戰場上為了戰功而爭奪,以往相處算不得融洽,今天卻要壹同打這場沒有退路的仗。我只能希望諸位都竭盡全力。”
“是!”所有人同聲回答。
“其實我壹直不喜歡木黎,”九王低低地嘆口氣,“但現在我很想他在我們中間。”
他掉轉馬頭奔向自己三千虎豹騎組成的本隊,其他將軍也各自散去,只留下阿蘇勒和不花剌並騎而立。
“大那顏是還有什麽吩咐麽?”不花剌說。
“前天我在城墻上跟將軍說的,只有妳和我兩個人知道,每個人都知道我們要采用‘穿心’戰法,卻不知道最後壹擊是將軍。”阿蘇勒低聲說,“知道的只有妳和我。北都城裏壹定有內奸,但是這個消息不會泄露,除非內奸是妳或者我。”
“這種局面下仍舊要在萬軍中刺殺狼主?”不花剌微微點頭,“好!”
“我會切開呼都魯汗的騎兵大隊,如果我能行,我就斬斷呼都魯汗的黃金蒼狼旗,”阿蘇勒伸出手,看著不花剌,“白夜蒼狼旗,就交給將軍了。”
不花剌看了這個年輕人壹眼,忽然想起前壹次戰前和他握手的是那個枯瘦的老奴隸木黎,也是差不多的動作,眼神都有些像。他沈默了很久,伸手和阿蘇勒緊緊握住。兩個人壹齊用力,都感覺到對方手心裏的冷汗。
不花剌看著阿蘇勒也撥馬離去,撫摸著透骨龍的長鬃,長長地吐息。
“關閉城門!”阿蘇勒的聲音從陣中傳來。
北都城的北門是壹扇帶著鐵齒的銅制巨閘,在機括推動下緩慢地降下,鐵齒插入地下的鐵槽中,把內外完全封閉起來。城頭班紮烈帶領的武士們拉開了長弓,三千支利箭指向城外,城下這支軍隊壹旦離開,就再也不能回來。混戰中即使是友軍靠近城墻,也會被亂箭射殺。
虎豹騎和鬼弓這兩支訓練有素的軍隊還保持著平靜,但中軍有隱隱的不安湧動,交頭接耳的聲音不絕於耳。
“開拔!”阿蘇勒下令。
他不準備說什麽來安撫部下。這支拼湊起來的軍隊中有多達壹萬人是臨時從奴隸和平民中選拔的青年男子,都位於中軍,對於第壹次上陣的人而言,任何語言都無法讓他們減輕壓力,任何關於榮譽和責任的呼吼都不能讓他們忘卻恐懼,戰鬥開始的時候,他們將遭到最慘烈的屠殺,中軍將被生生地切斷。這是“碎箭”之陣中關鍵的壹環。
這就是戰場了,有些人必然死去,妳可以憐憫他們,但是做不了什麽。
因為每個人皆有自己的位置,也許下壹刻,妳自己就會死去。
阿蘇勒對著灰白色的天空大口地呼吸,想把心頭壓著的沈甸甸的石頭搬掉。
難得冬日裏的南風天氣,青陽武士們處在上風口,漸漸強起來的風掀動雪塵向著下風口的朔北騎兵而去,這是有利的風向,他們行進著開始加速,駿馬的速度總給人以壹往無前的勇氣,小跑之後的戰馬暖和起來,它們興奮起來,仰首嘶鳴,越來越快。
風把大群戰馬的嘶聲帶到了朔北騎兵的陣地上,朔北武士們警覺起來,他們意識到青陽人並未喪失鬥誌,青陽人的陣形緊密地收縮起來,三萬匹戰馬結群沖鋒,左鋒是號稱草原上最強騎兵的虎豹騎,任何敵人都不能掉以輕心。朔北軍漩渦般的圓形大陣停止了轉動,陣形裂開了缺口,缺口對準正高速逼近的青陽軍鋒矢陣,像是壹張打開的巨口要把它吞沒。
“圓形陣變半月陣。”阿蘇勒在心裏說。敵軍中也有懂得東陸戰陣的人。
他並不擔心,他也無需擔心。他的老師是息衍,東陸戰陣最強的人之壹,那個曾在天啟演武中震驚皇帝的少年天才,那個總被用來和風炎時代李淩心對比的名將。阿蘇勒對於自己的師承充滿了自信。
青陽軍的推進越來越快,戰馬們在滾滾的雪塵裏競相追逐,壹片片鐵刀出鞘的聲音。中軍沒有經過訓練的新軍漸漸地跟不上沖鋒的節奏,年輕人們竭力鞭策戰馬,但是隊形漸漸地分散,這根“箭矢”的中段慢慢地脹大起來,越來越松散,在奔馳出三裏之後,整個陣形已經拉長了兩倍。
這在阿蘇勒的預料之中,地勢更高的呼都魯汗也可以輕易地發覺這個陣形變化。他們不難猜到左右鋒的騎兵更加精銳,而中軍的訓練遠遠跟不上,正是青陽軍的弱點。
朔北部的半月陣在變化,左右兩側向前伸出的月牙迅速地拉長,月形越變越大,數萬人的騎兵大隊從左右兩翼飛起,顯然是包抄的陣形。
而白夜蒼狼旗被壹名狼騎兵拔起,整個白狼團在戰鬥開始前高速地回撤,讓出了正面的戰場給呼都魯汗率領的騎兵團。
壹切都和息衍在成帝三年那次陣法課上的說法吻合,這個被故意暴露出來的弱點在騎兵對陣時壹定會吸引敵人兩翼包抄。而息衍也曾假想過他只是耳聞從未親眼見過的狼騎兵,在阿蘇勒都不知道這支騎狼的軍隊是否真的存在於草原之上時,息衍就斷言它們不可能被用來作為正面沖突的力量,因為他們太珍貴,經不起損失,而那些巨狼馱著人又缺乏久戰的耐力,所以他們勢必被用作奇兵。
阿蘇勒的心中振奮,他走出成功的第壹步了。他仰望天空,想著南淮大牢裏的那個男人,想著他的壹顰壹笑,插科打諢,卻在不經意間把自己最寶貴的知識種植在阿蘇勒和姬野的心裏,他期待那些種子萌芽生發,他期待學生們長成英雄。
“將軍,要活下去啊,等我回去!”阿蘇勒無聲地說。
他猛地拔出影月,長刀斜指前面的天空,“前進!踏平他們!這是我們為青陽雪恥的壹天!”
“殺!後面沒有我們的路!”左鋒的九王咆哮著,用兩柄戰刀在頭頂敲擊,發出刺耳的轟響。
右鋒的木亥陽部也跟著把速度提到了極限,左右鋒都是極精銳的騎兵,他們進壹步向著中軍收攏,戰馬之間幾乎是緊貼著奔跑,他們已經組成了無堅不摧的利箭,即將開始“穿心”。
他們的前面只有兩個敵人,朔北騎兵後陣,黃金蒼狼旗下的呼都魯汗,更遠壹些的,白夜蒼狼旗下的蒙勒火兒。
這是壹支要貫穿兩只雄鷹的利箭,已經離弦,再不回頭!
朔北騎兵陣的中部迅速變得薄弱,左右兩翼卻集中了最快的戰馬和最精銳的騎兵,如同張開又攏起的鶴翼,避過了青陽騎兵精悍的左右鋒,從中軍中部猛地插入。
幾乎在前軍鋒線沖入朔北部陣地的同時,朔北部的兩翼左右交叉斬切,攔腰把那支“箭矢”從“箭桿”中部截斷了。新軍在少許的抵抗之後就被沖散,“箭”斷了,前後被分開來包圍。留在後軍機動的巴赫帶著莫速爾家的鐵騎兵突前,接替了新軍的位置,和朔北人展開了激戰。他必須堅持至少半個對時,這是阿蘇勒要求他的時間。前軍同樣被包圍了,人數占優的朔北人從四面八方圍湧上來。
左右鋒同時和朔北部騎兵沖撞上了,男人們在飛濺的雪塵裏咆哮著揮舞戰刀。
阿蘇勒眺望北面,確定他和黃金、白夜兩桿蒼狼大旗的距離,攔在他正面的是壹萬五千人的朔北部騎兵,他需要突破這些人。他答應過不花剌要斬斷黃金蒼狼旗,這也將引發白狼團的沖鋒。他握刀的手燥熱,在大軍的咆哮聲中心跳加快。
他距離呼都魯汗的黃金蒼狼旗,還有兩裏半的距離。
比莫幹帶著貴族們沖上北都城的城墻。他們也都不知道出戰的具體時間,是在清晨的夢裏被城外震天的喊殺聲驚醒的。
不同於臺納勒河邊的戰鬥,雙方都已經熟知對方的兵力和裝備,這場戰鬥不需要任何的試探,從壹開始就是全軍壓上。
“被分成兩截了?”脫克勒家主人皺著眉,“這可是用兵的大忌啊。”
“可能是故意的,”斡赤斤家主人搖頭,“後軍只是在拖延敵軍的大隊,前軍集中了九王、木亥陽和大君親兵的優勢兵力,朔北部雖然人多,沒占優勢,而且我軍還有余力。”
“阿蘇勒在東陸學到了了不起的東西啊!”比莫幹贊嘆。他清楚地看見前軍的左右鋒在朔北人的重壓之下仍在推進,急欲雪恥的虎豹騎選擇了精銳中的精銳出戰,每壹人都勢同猛虎,這些倨傲的鐵騎兵並不真的在乎死在戰場上,他們更在意的是自己的名譽,前次被白狼團驚馬而撤退,令這些兇悍的男人在家人面前都擡不起頭來。
“有希望,大君選對了領軍的人吶!”斡赤斤家主人點了點頭,“不過雖然有勇力,兵力和朔北部相比還差了壹些吧?”
“尊敬的斡赤斤家主人,這句話可以留待我們拿下狼主頭顱的時候說。”比莫幹說。
“拿下狼主頭顱?”斡赤斤家主人吃了壹驚。在草原上,有人會想著如何擊敗朔北大軍,但是取下那個魔鬼般男人的頭顱,令人有壹種近乎弒神的恐懼,是他從未想過的。
“是,阿蘇勒要做的,就是這樣了不起的事!”比莫幹微微瞇起眼睛,“如果我們猜測的內賊真的存在,那麽他就在我們之中,現在他已經知道我們的目的,卻沒有機會去告訴蒙勒火兒了!”
所有人都沈默下來,彼此對著眼神,彼此懷著猜測。
“哥哥,阿蘇勒還真的不簡單!”貴木死死握著腰間“獅子牙”的刀柄,眼睛裏全是恨不得自己上陣沖殺的沖動。
“是啊,站在城墻上往下看,他跟以前有點不壹樣了。”旭達汗淡淡地說,而後他低低地嘆了口氣。
貴木覺察到哥哥的心緒不佳,壹把按在旭達汗的肩頭,“若是哥哥妳領軍,這仗能打得壹樣漂亮,不……更漂亮!”
“我不是為這些事煩心,”旭達汗撥開貴木的手,壓低了聲音,“我們這些流著朔北血的人,原本就只能做看客。”
“可阿蘇勒也有朔北血。”貴木反駁,“阿蘇勒在戰場上的經驗,怎麽比得上哥哥妳,哥哥妳可是在西面迎擊過誇父軍隊!”
“可是他很簡單啊,阿蘇勒是個內心很簡單的人,”旭達汗低聲說,“妳只要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想要什麽,擔心什麽,害怕什麽。所以比莫幹會相信他。”
他註視著貴木,“妳從我的眼睛裏能看出我在想什麽麽?”
貴木楞了壹下,撓了撓頭。
“不,妳看不出來的,”旭達汗幽幽地說,“有時候對著鏡子,我自己都看不出來。”
他的嘆息聲被城外高亢的喊殺聲吞沒了。
阿蘇勒夾在騎兵中央,目測他和黃金蒼狼旗之間的距離,只剩下壹裏半。
他回憶著澀梅谷口和離國雷騎相遇的那場戰鬥,那是東陸名將和騎兵霸主之間的經典戰例,雷騎軍以名聞天下的“兩段沖”在大約五百步的距離上發起了猛攻,紅潮滾滾,勢如破竹。這是他唯壹壹次騎兵實戰的經驗,他在揣摩距離,猶豫著何時開始“破箭”,這是“碎箭之陣”的第二步,由他親自領兵。
壹名虎豹騎策馬狂奔到他面前,“大那顏,左右鋒損失已經過半!”
以士氣支撐的左右鋒在損失過半之後無法堅持很久,阿蘇勒看了看自己馬後的巴魯、巴紮和哈勒紮,三個人同時對他點頭。
“傳令左右鋒,準備‘破箭’!”他對虎豹騎下令,同時從袖口中取出了比莫幹給他的那枚飛虎紋的黃金令符,高舉過頂,“飛虎帳!預備沖鋒!”
他背後的就是飛虎帳,青陽九帳騎兵中已經消失了很多年的壹部,比莫幹恢復了這支騎兵,親手訓練他們,以他們為自己的親兵。此刻壹萬個男人穿著壹萬件東陸鐵鎧,握緊了壹萬柄東陸淳國造的折鐵刀,這是壹支生力軍,阿蘇勒壹直謹慎地把他們保護在左右兩鋒之後。
此刻從北都城的城墻上往下看去,青陽軍前部的“箭鏃”忽然裂開,九王部和木亥陽部的騎兵們分別向著兩側擠壓朔北騎兵,掃蕩開壹條幾十丈寬的道路。“破箭”了,飛虎帳蓄積已久的殺氣噴薄而出,大那顏阿蘇勒·帕蘇爾壹騎當先,壹萬個披紅氅的男人隨著他拍馬舞刀,縱聲咆哮。
朔北騎兵們為之色變。
東陸離國的“兩段沖”在草原上被重現,壹萬人分作前隊五千人和後隊五千人,中間相隔數百步,直取黃金蒼狼旗的位置。
呼都魯汗立馬在自己的戰旗下,看著不遠處那支穿紅的青陽軍,正高速地撕裂朔北軍的陣形,向著他逼近。
他微微皺眉,他的兵力占優,但大部都用於剿殺敵軍的後軍,對著那些沒有戰鬥力的中軍展開屠戮,但是那裏的莫速爾家騎兵浴血死戰,朔北人壹時還難以全殲他們,兵力陷住了,沒能及時調回來。圍困敵軍前軍的部隊則遭遇了極大的壓力,敵軍左右鋒都是極其精銳的騎兵,而青陽的領兵人物還在左右鋒後藏著壹支生力軍,現在他放出了這支生力軍,短瞬間占據了正面的兵力優勢。
“世子,危險!敵軍從正面突破了!”護衛武士提醒他。
“急於殺死我麽?”呼都魯汗低聲說著,擡頭看了看自己那面織金的大旗,“還是我的旗幟太耀眼,就像燈火那樣招蛾子?”
“世子,我們往後撤兩裏吧!”護衛武士說,“如果敵軍沖到面前我們再拔旗後撤,會很倉促,若是真的被人奪了旗,那該多丟臉。敵軍不過是垂死掙紮,等我們的大部解決了敵人後軍再轉回來,我們就勝了。”
“我可以暫時後撤,但是我的旗不能撤。”呼都魯汗拍了拍旗桿,“從今天這壹戰開始,我要每壹戰都把我的旗往南插,壹直插到……東陸的南端!”
“可……敵軍就要上來了。”護衛武士不解。
“交給那個人吧,”呼都魯汗微笑,“既然他是那麽強有力的人,就讓他來守護我的旗。我們走!”
飛虎帳騎兵鉆透了朔北部在正面薄弱的防禦,當他們完全沖開了朔北騎兵的阻擋之後,整隊中爆發出壹陣歡呼。
他們距離那桿黃金蒼狼旗只剩下幾百步了,奪旗的人會被看做英雄,他們每個人都渴望著成為英雄,而朔北部世子居然沒有及時帶著他的戰旗後退,給了他們最好的機會。
阿蘇勒帶馬閃過的瞬間把影月轉到左手,右手把壹個來不及閃避的朔北武士從馬上直抓了起來,用力向壹側拋出。短暫的哀嚎聲後,那個朔北男人消失在飛虎帳騎兵的鐵蹄下,阿蘇勒心裏微微有些不忍,繼而驚得拉住了馬韁。
他和黃金蒼狼旗之間再也沒有任何阻礙了,此刻他才發現旗下沒有站著呼都魯汗或是任何壹個朔北人,旗下只有壹個人,壹個老人。
那個像極了離國國師雷碧城的老人,山碧空。
山碧空佝僂著背,扶著旗桿而立,像是壹個居於山中的老人扶著古樹眺望,騎軍帶起的大風把他壹身灰袍吹得呼啦啦作響,他顯得平靜、孤獨、又蒼涼。面對來勢洶洶的鐵騎兵,他沒有絲毫畏懼的神情,隔著幾百步和阿蘇勒對視了壹眼,而後轉過身,背著手,圍繞著蒼狼旗漫步。
這詭異的壹幕令飛虎帳的騎兵們都覺得不安,他們紛紛拉住了戰馬,在距離山碧空兩百余步的地方站住了。這樣壹支龐大的騎軍,停下來很是艱難,騎兵們急促地喘息著,等待著阿蘇勒的命令。
哈勒紮攔在阿蘇勒的馬前,“大那顏,那是……辰月教士!”
“我知道。”阿蘇勒聽著影月發出了不安的鳴響,“他還是個位階很高的辰月教士。”
“怎麽辦?是疑陣麽?”
阿蘇勒搖搖頭,“我不知道。”
“那是呼都魯汗,他正向著白夜蒼狼旗那邊撤退。”巴魯指著遠處。他們已經登上了高處,附近幾裏內的局勢看得清清楚楚。
“不能停下,”阿蘇勒長刀虛劈,“我們距離黃金王和狼主都不遠了,我們不能停在這裏,九王說得對,後面沒有我們的路。”
山碧空遙望著對面那支殺氣騰騰的隊伍。他已經很老了,可視力還沒有衰弱,看見了被萬軍簇擁的那個年輕人,他穿著白色的皮鎧,舉著那柄天驅領袖的長刀。
壹萬雙眼睛都在看著山碧空,這是壹對壹萬的凝視,山碧空的目光平靜坦然。
遠處的喊殺聲被風卷上高空,又自上而下地壓過來。他所在的高地如同死亡之海的海灘,這海的水是死人的血和哀嚎組成的,它掀起滔天的巨浪,席卷過來,要把他吞沒。他已經很老了,看過不知多少人死去,立於戰場中央不會感到悲傷,但總覺得疲憊。
這個世界紛紛擾擾,總有些理由讓男人們不得不舉起刀去搏殺,他們咆哮,他們砍殺,他們哀嚎。
“這是這世界的罪啊,”山碧空在心裏說,“不是人的。”
這世界被作為戰場而創造,註定要浸滿鮮血,無論多麽努力地守護它,終究都不能結束戰爭。
山碧空想要揮袖對那些急欲建功或者復仇的年輕人說,“退去吧,妳們在撲向死地。”
但是他沒有說出口,他知道此刻壹切的言語都沒有用,當仇恨和鮮血蒙蔽了人們的眼睛,他們聽不進任何話。
他低頭默默地看著自己腳下,圍繞著黃金蒼狼旗,腳印組成了完美的圖騰。他緩慢地呼吸,那個圖騰隱隱地壹閃壹滅,漸漸和他的呼吸節奏吻合。
“附近沒有發現埋伏,”斥候回報到阿蘇勒面前,“但是朔北人的騎兵已經從後面追上來了!”
阿蘇勒回過頭,剿殺後軍巴赫部的朔北騎兵大隊中的大部分已經放棄了包圍,戰馬全力奔馳,馳援本陣。對方足有兩萬人之眾,正當殺紅了眼,飛虎帳戰勝的機會不大。而被阻擋的青陽部前軍正在竭盡全力向著飛虎帳靠攏,左右鋒的鐵騎把壹千個始終沒有出手的人包裹在中央,那是不花剌的壹千人,他們在黑氅上覆蓋了壹層灰白色的麻布,遠遠看去只是普通的新軍,他們沒有帶刀,卻帶了五萬支毒箭。
他們距離遠處的白夜蒼狼旗還剩下三裏的距離,那裏只有三千匹白狼。
“弓箭!”阿蘇勒喝令,“射殺那個人!我要斬斷黃金蒼狼旗!”
巴魯巴紮帶著幾十個飛虎帳騎兵趨前,到距離山碧空只剩下壹百步的地方,壹齊張弓搭箭,他們都是出了名的神射手,尤其是巴紮,在東陸的時候大柳營裏演武,每次射箭第壹的花紅都落入他的囊中。
遠處山碧空緩緩地擡眼,看了看那些獰亮的箭鏃。
“射!”巴魯喝令。
幾十枚羽箭同時離弦,飛虎帳騎兵們立刻收弓拔刀,預備沖鋒。沒有人能在這樣的攢射下逃生,除非他是鐵鑄的。
羽箭在空中拉出尖嘯聲,山碧空的手微微用力在黃金蒼狼旗上壹震。壹個如同波濤拍打礁石的聲音把羽箭的嘯聲整個壓了下去,飛虎帳的騎兵們覺得眼前出現了壹個幻覺,在山碧空拍擊旗桿的瞬間,壹片火焰色的光閃滅,壹個呼吸般的波動以旗桿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傳播出去。
他們的箭已經到了山碧空的面前,可是遭遇了那個波動,瞬間化為灰燼。鋼鐵的箭鏃融化成鐵水,墜入雪地裏又凍裂成鐵渣,蒸發出裊裊的白氣。
巴紮是第壹個反應過來的,壹腳踢在身旁哥哥的腰間,把他踹下了戰馬,同時自己也仰身從馬鞍上翻了下去,接著撲到哥哥身上把他的頭用力壓到雪地裏。他聽見頭頂上如同颶風掃過,帶著盛夏般的熱浪,熱風裏像是帶著燒紅的刀,要把他的後腦剖開。
這對兄弟驚恐地起身時,發覺那些和他們壹起趨前的飛虎帳武士都默默地坐在馬背上,壹動不動,如同雕塑,只是從腰腹到膝蓋完全焦黑了,馬也是壹樣,脖子全都黑了,那道熱風就像是在人和馬身上刷下了壹道黑漆。隨即,焦黑的部分碎裂坍塌了,馬頭掉了下來,人的上半身也掉了下來,大潑大潑的血漿在他們周圍潑灑,像是壹個個裝滿血的袋子裂開了,那些血都近乎沸騰,咕嘟嘟冒著氣泡,灑在雪地上,蒸汽升騰。
遠在三百步外的本隊也同樣被熱風波及,阿蘇勒被那道熱浪迎面擊中,瞬間無法呼吸,吸入的熱氣像是烙鐵壹樣燙得他五內如焚。
“焚風!”他聽說過這種秘術,秘術師們取了日光的精華把它用作殺敵的武器,但他沒有想到這種秘術的範圍可以到百步之外。
山碧空舉起雙手,對著天空吟唱,沒有人能聽懂他在唱什麽。他腳下的圖騰中有光焰升騰,圍繞他盤旋,隨著他每壹次呼吸更加幽長,那光焰高得越過了旗桿頂。
“巴魯巴紮!回來!”阿蘇勒大喊,“隊形散開!所有人,準備弓箭!”
飛虎帳的弓箭射程可以達到壹百五十步,他們可以在壹百五十步的距離上從四面八方攢射山碧空,焚風殺傷的距離在壹百步開外,而且秘術師施術有時間間隔,只要抓住空隙就可以射殺山碧空。
飛虎帳的騎兵們在敵人不可思議的力量前戰栗不安,壹時間沒有人回應阿蘇勒。
“我帶人沖上去!”哈勒紮從馬鞍上摘下他的錐槍,“大那顏不要靠近!”
“跟著我!殺了那個妖魔!”他沒有等阿蘇勒回答,大喊著拍馬,直沖出去,飛虎帳沖在最前的幾百名騎兵們壹楞之後,追隨在這個勇士的馬後,散開成半月的陣形。
巴魯和巴紮正匍匐在雪地上往回爬,他們不敢直起身體擡起頭,以免被那殺人的熱風擊中。
“燃燒吧,陽昊之井!”山碧空完成了他的冥想,對著撲進的半月之陣揮袖。
巴魯和巴紮同時感覺到地面的震動,和焚風襲來的時候不同,攜著十倍的暴烈,雪塵沖天而起,晶瑩的雪中裹著熾烈的光焰,仿佛大地深處是壹個封閉的熔爐,只有深井直達那裏,壓抑已久的火光直沖上天,筆直如劍。這樣吞吐火焰的深井在雪地上如同開花般綻現,每壹次的光焰噴射像是壹次呼吸,帶著雷霆般的巨響。
壹次吞吐在距離鐵氏兄弟僅僅兩丈的地方發生,氣浪飛卷,卷起的雪塊打在巴魯的背上,隔著鐵質甲胄,巴魯仍舊吐出了壹口血。他拼命抓住弟弟,緊緊把他壓入雪層裏,用身體壓在上面。
他們曾經自負勇力,但是在這股簡直能摧毀天地的偉力面前,他們就像雷雲中飛翔的兩只鳥兒,聽著耳邊不斷的雷鳴,無法掙紮,不知何時就會死去。
哈勒紮帶領的飛虎帳騎兵足有三成在陽昊之井發動的第壹瞬就被腳下騰起的火焰震碎之後焚燒,飛虎帳武士們防備著焚風,甩脫了馬鐙,僅以雙腿夾著馬腹奔馳,以便隨時滾下馬鞍,但是當他們看見山碧空揮袖,立刻滾落馬鞍時,才發覺火焰從腳下襲來。戰馬們在它們無法理解的力量前驚慌失措,恐懼地哀鳴著,四散奔馳。
哈勒紮呆呆地站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壹名騎兵在他面前壹丈的地方生生被火焰吞噬了,火焰湧出的壹瞬間,他全身的皮膚開裂,鮮血迅速地汽化,下壹瞬間,他就被火焰中的巨力炸開,身體的碎片四散濺落。哈勒紮是壹個天驅,他在下唐軍中的老師曾經向他講述過這些黑衣教士的種種可怕,但當他真的看見,他還是驚呆了,那個吟唱著舞蹈著的山碧空仿佛握住了神的權柄,正無情地懲罰世人。山碧空的神色淡定,目光平靜,面對這壹切的血腥,他仿佛沒有感覺到任何罪惡,只是忠誠地執行他的使命。
“妖……魔!”哈勒紮咆哮,“妖魔!”
山碧空沒有理會這個普通人的吼叫,他圍繞旗桿款款起舞。那是神臨之舞,曼妙而蒼勁,如同森林深處的古樹在月光下在風裏輕輕搖晃著新發的枝條。他呼喚著這片土地上最純凈最浩大的力量憑附在他的身體上,這個時刻他會短暫地超越凡人,化身為半神般的存在,此時他毋庸顧慮那些螻蟻之輩的憤怒。神的劍已經出鞘,接下來的只有屠殺。
“大那顏,敵軍主力跟上來了!”斥候急報到阿蘇勒的馬前。
增援朔北部本陣的兩萬騎兵已經繞過了左右鋒組成的障礙,高速向著他們逼近,剛才被飛虎帳沖散的朔北騎兵也在重新整隊,壹個巨大的包圍網正在向飛虎帳灑開。整支“箭矢”已經被分割作了三個部分,後軍的巴赫苦戰,而左右鋒的九王和木亥陽也在苦戰,被保護在中間的不花剌已經意識到局面正在向著不利於他們的方向變化,正帶著他的鬼弓竭力要突出來靠近飛虎帳,但他做不到,擋在他前面的不是敵人,而是死戰的友軍,左右鋒已經傷亡過半了,武士們已經沒有機會整隊沖鋒,他們拉住戰馬揮刀劈砍,甚至下馬步戰,以血肉相搏。
阿蘇勒看見隊伍中的九王頭盔已經不見了,披散著頭發,嚎叫著揮刀。他對這個叔叔有心結,因為是他把整個真顏部滅族。但此時此刻他終於明白這個男人何以名為“青陽之弓”,他也曾像壹個普通的武士那樣用命去換取功勛,揮刀砍殺。
“殺了蒙勒火兒!殺了他!”九王從壹個敵人的心口裏拔出戰刀,對著飛虎帳的方向咆哮,之後撲向了下壹個敵人。
阿蘇勒聽不清他在說什麽,但能明白他的意思,在這個戰場上他們各有各的位置,也許下壹刻他們就會死去,所以沒有時間為戰友覺得悲傷。
“白狼團……出動了!”斥候的手指顫抖著指向前方。
這是陽昊之井暫時停息的瞬間,雪塵落下,黃金蒼狼旗之後三裏,白夜蒼狼旗開始向他們推進,簇擁著那旗的,是整個白狼團,他們的領袖蒙勒火兒必然也在其中。白狼團終於忍不住出擊了,最艱難的局面和最好的機會同時到來,只要不花剌能在朔北部主力騎兵圍上來之前突出人群,他們就有機會殺了蒙勒火兒。
他需要為不花剌劈開道路,他必須殺了這個山碧空,提前壓制從兩翼包夾上來的騎兵。
阿蘇勒用手握住刀刃,而後把刀拔出。影月吸取了主人的血,光芒更甚,這柄妖異的刀仿佛從夢中睡醒那樣呼吸、搏動,阿蘇勒知道刀中棲宿的那些魂魄在不安地呼吼。
他不能允許自己被區區壹個人阻擋了成功的路,如果他不成功,不殺了這個人,北都城裏要死幾十萬人!
山碧空完成了又壹次冥想,深深呼吸,再次揮袖,陽昊之井再次爆發,灼熱的力量把方圓壹裏的所有積雪都融化,熱水匯成小溪,汩汩地流淌,露出下面結冰的泥土。
“全軍壓上!”阿蘇勒揮刀,“殺了他!不惜壹切代價!”
他知道這樣的戰術會讓多少人死去,但是時間已經來不及了。他需要有壹個人,趁著山碧空兩次施術的間隙沖到他身邊,劈下壹刀。
“殺了他!”飛虎帳的男人們吼叫著,拍馬上前,再不閃避。他們都明白阿蘇勒的意思,秘術對他們很可怕,但是也不過和密集如蝗群的箭雨壹樣,他們都被訓練過迎著箭雨沖鋒,永遠不知道什麽時候箭矢會落在自己頭上,好比永遠不知道火焰什麽時候會在自己腳下騰起。
壹個巨大的身影從低窪處走上高地,站在山碧空身旁,他背著壹付床弩般巨大的弓箭,張開了弓,壹次把三枚巨箭搭上弓弦。
“妳做得很好,很多年沒有人能傷害我的身體了。”山碧空拔出了兩柄錐槍扔在壹旁,臉白得沒有壹絲血色,“桑都魯哈音,帶上世子的旗,我們離開這裏。”
桑都魯哈音早在等待這個命令,他把山碧空扛在自己的肩上,壹手拔起大旗,奔馬壹樣回撤。阿蘇勒看著他扛旗的背影,知道已經追不上了,在這片戰場上他們扔下了數千具屍體,卻沒能斬斷壹根旗桿。他撲過去抱住哈勒紮,檢視他的傷口,壹切都是徒勞的,山碧空的手在那壹瞬間化作神裁的利刃,把哈勒紮的五臟六腑全毀了。
“哈勒紮……”阿蘇勒緊緊地抱著他,腦海裏是十年前那個演武場上和姬野試手的男孩的身影在跳著。
哈勒紮艱難地睜開眼睛,“大那顏,我就要死了……妳要守住北都城……將軍還在東陸等妳。”
阿蘇勒說不出話來,只能用力點頭。
“我是個青陽人,可是為了天驅的信念,勸大那顏死守北都城,結果死了這麽多人,不知道算不算背叛了自己的族人。我也知道大那顏心裏很猶疑,要打仗對妳很是為難……所以來之前我已經下了決心,就算我死了,也要為大那顏殺出壹條進軍的路……總算做到了……”他的喉頭顫動,全憑聲帶在說話,“我不是大那顏那樣有本事的人……能做到的只有這麽多……”
“妳是了不起的天驅。”阿蘇勒說。
“世子……哈勒紮這輩子能死得像個英雄,都是因為能跟世子去東陸,成了天驅。我做夢還能想起我們騎著高頭大馬,進南淮城的那壹天,那麽多人夾道歡迎我們,那麽多的旗幟,兵器,那麽多穿綾羅綢緞的貴族站在我們馬下……真是威風啊。”哈勒紮滿是血汙的臉上露出笑來。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說,“鐵甲……依然在……”
阿蘇勒抱著哈勒紮,覺得他真的死了,這才輕聲說,“依然在。”
他默默地站了起來,看著屍橫遍野的戰場,覺得疲憊,強力的辛酸在他鼻腔裏湧動。他的頭很痛,痛得像是要裂開,心裏很空,像是面鼓,可以砰砰地敲出聲音來。他不由自主地又去想那些洄遊產卵的鯡魚群,想那個被親人斷頭的少年,想著飛虎帳的武士們穿行在火柱之間,烈火燒沸他們的鮮血,他們被強橫的力量撕成碎片。這世界真的是壹個戰場,就像他爺爺欽達翰王曾說的那樣。總有壹天他的朋友都會死,就像哈勒紮壹樣,他們在這個戰場般的世界裏太弱小,把握不住自己的命,更保護不了別人。
前方飛虎帳騎兵已經和白狼團正面交鋒了,戰馬們被封住了視覺和嗅覺,在鞭打下不顧壹切地沖入狼群。但是跟狼騎兵比起來他們還是太弱小,那些馳狼跳起在空中,撲下來直接拍碎馬頭,狼騎兵們使用帶鏈的鐵斧和巨鉞砍殺,飛虎帳騎兵占不到任何優勢,這樣下去他們會被白狼團整個地吃掉,更不必說為鬼弓打開道路。
後方不花剌的壹千人在鐵浮屠的接應下已經從左右鋒中脫出,他們在高速地逼近,但是時機幾乎沒有了,鬼弓們已經暴露,蒙勒火兒壹定會有防備,飛虎帳卻不能切開白狼團。左右鋒就要覆滅了,巴夯的鐵浮屠陷入大隊的朔北騎兵中,這支驕傲的騎兵皇帝被人海吞沒,敵人的刀劍無法傷害他們,他們也無法策馬沖鋒,只能拔出刀來笨拙地揮砍。
北都城裏,比莫幹還在等消息。
阿蘇勒知道還有最後壹個辦法能為不花剌殺開壹條道路,那樣要付出沈重的代價,不過他不在乎了,任何代價都沒有哈勒紮還有那些死去的飛虎賬武士付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