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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來

烽火戲諸侯

玄幻小說

二月二,龍擡頭。
暮色裏,小鎮名叫泥瓶巷的僻靜地方,有位孤苦伶仃的清瘦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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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壹十八章 世事如棋局局新

劍來 by 烽火戲諸侯

2024-7-24 21:50

  茶馬古道上,壹騎騎撥轉馬頭,緩緩去往那冪籬女子與竹箱書生那邊。
  曹賦壹臉錯愕道:“隋伯伯,景澄這是做什麽?”
  老侍郎隋新雨壹張老臉掛不住了,心中惱火萬分,仍是竭力平穩語氣,笑道:“景澄自幼就不愛出門,興許是今日見到了太多駭人場面,有些魔怔了。曹賦回頭妳多寬慰寬慰她。”
  曹賦點點頭,微笑道:“傅伯伯放心吧,景澄受到了驚嚇,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隋文法最是驚訝,呢喃道:“姑姑雖然不太出門,可往常不會這樣啊,家中許多變故,我爹娘都要驚慌失措,就數姑姑最沈穩了,聽爹說好些官場難題,都是姑姑幫著出謀劃策,有條不紊,極有章法的。”
  曹賦繼續以心湖漣漪與那位護道人言語,“瞧出深淺沒有?”
  那刀客蕭叔夜猶豫了壹下,以心聲回答道:“不容小覷,最好別結死仇,如今大篆王朝處處暗流湧動,像我們不就離開了山門轄境?天曉得有哪些大小王八爬出了深潭,比如對方如果是壹位金鱗宮的譜牒仙師,就會連累妳師父與金鱗宮糾纏不清。”
  曹賦說道:“除非他要硬搶隋景澄,不然都好說。”
  蕭叔夜點頭道:“如此最好。看那人樣子,不像是個喜歡摻和山下事的,不然先前就不會自己離開行亭。”
  曹賦苦笑道:“就怕咱們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家夥是彈弓在下,其實壹開始就是奔著妳我而來。”
  蕭叔夜笑道:“真是如此,還能如何,打過壹場便是。隋景澄是妳師父勢在必得之人,身上懷有壹份大機緣,既然比我們搶先發現端倪,就別猶豫,大道之上,機緣錯過壹次,這輩子都別想再抓住了。歸根結底,主人還是為妳好,而妳與隋景澄本就藕斷絲線,更是妳率先發現了她身上那件法袍的珍貴,所以這樁天大福緣,就該是妳撈到手的。”
  蕭叔夜瞥了眼那位深藏不露的青衫書生,“若是壹位純粹武夫,只要不是在這五陵國王鈍和我蕭叔夜之前,那八人的嫡傳弟子,就都好說。如果是壹位修道之人,不是被主人說是所謀甚大的金鱗宮修士,也好說。方才我提醒妳要小心,其實是防止意外,其實無需太過忌憚,如今的高人,絕大多數都跑去了大篆京城。”
  曹賦點頭道:“走壹步看壹步,確定了身份,先不著急殺掉,那隋景澄似乎對我們起了疑心,奇了怪哉,這娘們是如何看出來的?”
  蕭叔夜笑道:“妳這未過門的媳婦,到底是半個修道之人了,心性和直覺,常人肯定比不得,我們這趟謀劃還是粗淺了些,過於巧合,難免會讓她疑神疑鬼。當然也可能是她故意詐妳,妳還是要隱忍些,不言不語心計多,這種既心思縝密、又舍得臉皮敢去豪賭壹場的女子,不愧是天生的修道胚子,與妳確實是良配,以後成為了神仙眷侶,肯定對妳和山門都助力極大。容我多嘴壹句,主人只是要她身上的法袍和金釵,人,還是歸妳的。”
  曹賦無奈道:“師父對我,已經比對親生兒子都要好了,我心裏有數。”
  蕭叔夜笑了笑,有些話就不講了,傷感情,主人為何對妳這麽好,妳曹賦就別得了便宜還賣乖,主人好歹是壹位金丹女修,若非妳曹賦如今修為還低,尚未躋身觀海境,距離龍門境更是遙遙無期,不然妳們師徒二人早就是山上道侶了。所以說那隋景澄真要成為妳的女人,到了山上,有得罪受。說不定得到竹衣素紗法袍和那三支金釵後,就要妳親手打磨出壹副紅粉骷髏了。
  蕭叔夜相信真到了那壹天,曹賦會毫不猶豫做出正確的選擇。
  大道無情,長生路上,除了大道契約所在的神仙道侶,女子如鞋履,任妳傾國傾城之姿,隨時隨地可換可丟。
  壹騎騎緩緩前行,似乎都怕驚嚇到了那個重新戴好冪籬的女子。
  她站起身,再次站在那位年輕青衫客身後,輕聲道:“陳公子,我知道妳是真正山上神仙,而且對我和隋家分明絕無惡意,只是先前失望,懶得計較而已,可曹賦此人用心叵測,才會故意設下圈套等我,只要妳今天救了我,我壹定給妳做牛做馬!便是端茶送水、背箱挑擔的丫鬟事,我隋景澄都心甘如怡!”
  那個已經轉身面朝諸騎的年輕人轉過頭,輕搖折扇,“少說混話,江湖好漢,行俠仗義,不求回報,什麽以身相許做牛做馬的客套話,少講,小心弄巧成拙。對了,妳覺得那個胡新豐胡大俠該不該死?”
  冪籬女子思量壹番,字斟句酌,興許是以為這位年輕仙師在考驗自己心智,她小心答道:“只是膽怯無勇,未曾殺人,罪不至死。”
  那人笑著點頭,“這可是妳說的,不反悔?”
  她重重點頭。
  那人合攏折扇,輕輕敲打肩膀,身體微微後仰,轉頭笑道:“胡大俠,妳可以消失了。”
  胡新豐慌不擇路,壹個縱身飛躍,直接離開茶馬古道,壹路飛奔下山,很有披荊斬棘的氣概,幾個眨眼功夫,就沒了蹤跡。
  雙方相距不過十余步,隋新雨嘆了口氣,“傻丫頭,別胡鬧,趕緊回來。曹賦對妳難道還不夠癡心?妳知不知道這樣做,是恩將仇報的蠢事?!”
  說到後來,這位棋力冠絕壹國的老侍郎滿臉怒容,厲色道:“隋氏家風世代醇正,豈可如此作為!哪怕妳不願潦草嫁給曹賦,壹時間難以接受這突如其來的姻緣,但是爹也好,為了妳專程趕回傷心地的曹賦也罷,都是講理之人,難道妳就非要如此冒冒失失,讓爹難堪嗎?讓我們隋氏門第蒙羞?!”
  少年隋文法和少女隋心怡都嚇得臉色慘白。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大動肝火的爺爺。
  冪籬女子苦笑道:“爹,女兒只知道壹件事,修行之人,最是無情。紅塵姻緣,只會避之不及。”
  曹賦眼神溫柔,輕聲道:“隋姑娘,等妳成為真正的山上修士,就知道山上亦有道侶壹說,能夠早年山下結識,山上續上姻緣的,更是鳳毛麟角,我曹賦如何能夠不珍惜?我師父是壹位金丹地仙,真正的山巔有道之人,老人家閉關多年,此次出關,觀我面相,算出了紅鸞星動,為此還專門詢問過妳我二人的生辰八字,壹番推演測算之後,只有八字讖語:天作之合,百年難遇。”
  冪籬女子猶豫了壹下,說是稍等片刻,從袖中取出壹把銅錢,攥在右手手心,然後高高舉起手臂,輕輕丟在左手掌心上。
  她翻翻撿撿,最後擡起頭,攥緊手心那把銅錢,慘然笑道:“曹賦,知道當年我第壹次婚嫁未果,為何就挽起婦人發髻嗎?形若守寡嗎?後來哪怕我爹與妳家談成了聯姻意向,我依舊沒有改變發髻,就是因為我靠此術推算出來,那位夭折的讀書人才是我的今生良配,妳曹賦不是,以前不是,如今仍是不是,當初若是妳家沒有慘遭橫禍,我也會順著家族嫁給妳,畢竟父命難違,但是壹次過後,我就發誓此生再不嫁人,所以哪怕我爹逼著我嫁給妳,哪怕我誤會了妳,我依舊誓死不嫁!”
  她將那把銅錢狠狠丟在地上,從袖中猛然摸出壹支金釵,瞬間穿過頭頂冪籬垂下的那層薄紗,抵住自己的脖頸,有鮮血滲出,她望向馬背上的老人,抽泣道:“爹,妳就由著女兒任性壹次吧?”
  隋新雨氣得以拳捶腿,咬牙切齒道:“造反了,真是造反了。怎的生了這麽個鬼迷心竅的孽障!什麽神人夢中相送,什麽高人讖語吉兆……”
  隋新雨已經惱火得語無倫次。
  曹賦苦笑道:“隋伯伯,要不然就算了吧?我不想看到景澄這般為難。”
  那青衫書生用竹扇抵住額頭,壹臉頭疼,“妳們到底是鬧哪樣,壹個要自盡的女子,壹個要逼婚的老頭,壹個善解人意的良配仙師,壹個懵懵懂懂想要趕緊認姑父的少年,壹個心中情竇初開、糾結不已的少女,壹個殺氣騰騰、猶豫要不要找個由頭出手的江湖大宗師。關我屁事?行亭那邊,打打殺殺都結束了,妳們這是家事啊,是不是趕緊回家關起門來,好好合計合計?”
  壹騎緩緩越過原本並肩停馬的曹賦、隋新雨二人,問道:“在青祠國蕭叔夜,敢問公子師門是?”
  對面那人隨手壹提,將那些散落道路上的銅錢懸空而停,微笑道:“金鱗宮供奉,小小金丹劍修,巧了,也是剛剛出關沒多久。看妳們兩個不太順眼,打算學學妳們,也來壹次英雄救美。”
  然後那人轉頭望去,對那冪籬女子譏笑道:“有什麽隨便丟錢算卦的,妳騙鬼呢?”
  她紋絲不動,只是以金釵抵住脖子。
  曹賦以心聲說道:“聽師父提及過,金鱗宮的首席供奉,確實是壹位金丹劍修,殺力極大!”
  躋身最新十人之列的刀客蕭叔夜,輕輕點頭,以心聲回復道:“事關重大,隋景澄身上的法袍和金釵,尤其是那門口訣,極有可能涉及到了主人的大道契機,所以退不得,接下來我會出手試探那人,若真是金鱗宮那位金丹劍修,妳立即逃命,我會幫妳拖延。若是假的,也就沒什麽事了。”
  那人手腕擰轉,折扇微動,那壹顆顆銅錢也起伏飄蕩起來,嘖嘖道:“這位刀客兄,身上好重的殺氣,不知道刀氣有幾斤重,不知道比起我這壹口本命飛劍,是江湖刀快,還是山上飛劍更快。”
  壹抹虹光從那青衫書生眉心處,迅猛掠出。
  那壹把劍仙袖珍飛劍,剛剛現身,蕭叔夜就身形倒掠出去,壹把抓住曹賦肩膀,拔地而起,壹個轉折,踩在大樹枝頭,壹掠而走。
  但是那壹襲青衫已經站在了蕭叔夜踩過的樹枝之巔,“有機會的話,我會去青祠國找妳蕭叔夜和曹仙師的。”
  言語之際。
  那位蕭叔夜反手丟擲出壹張金色符箓。
  只是被壹抹劍光釘入符膽之中,然後壹個回旋掠回那位年輕劍仙手中,被他攥在手心,砰然碎裂。
  蕭叔夜去勢更快。
  果然是那位金鱗宮金丹劍修!
  青衫書生壹步後撤,就那麽飄落回茶馬古道之上,手持折扇,微笑道:“壹般而言,妳們應該感激涕零,與大俠道謝了,然後大俠就說不用不用,就此瀟灑離去。事實上……也是如此。”
  他壹手虛握,那根先前被他插在道路旁的青翠行山杖,拔地而起,自行飛掠過去,被握在手心,似乎記起了壹些事情,他指了指那個坐在馬背上的老人,“妳們這些讀書人啊,說壞不壞,說好不好,說聰明也聰明,說蠢笨也蠢笨,真是意氣難平氣死人。難怪會結識胡大俠這種生死相許的英雄好漢,我勸妳回頭別罵他了,我琢磨著妳們這對忘年交,真沒白交,誰也別埋怨誰。”
  他指了指那個少年,“再好的秉性,在這種門戶裏邊耳濡目染,估摸著無非就是下壹個很會下棋、不會做人的老侍郎了。”
  然後他指向那個少女,“對親近之人生嫉妒之心,要不得啊。”
  最後他轉頭望去,對那個冪籬女子笑道:“其實在妳停馬拉我下水之前,我對妳印象不差,這壹大家子,就數妳最像個……聰明的好人。當然了,自認命懸壹線,賭上壹賭,也是人之常理,反正妳怎麽都不虧,賭贏了,逃過壹劫,成功逃出那兩人的圈套陷阱,賭輸了,無非是冤枉了那位癡心不改的曹大仙師,於妳而言,沒什麽損失,所以說妳賭運……真是不錯。”
  那個青衫書生,最後問道:“那妳有沒有想過,還有壹種可能性,我們都輸了?我是會死的。先前在行亭那邊,我就只是壹個凡俗夫子,卻從頭到尾都沒有連累妳們壹家人,沒有故意與妳們攀附關系,沒有開口與妳們借那幾十兩銀子,好事沒有變得更好,壞事沒有變得更壞。對吧?妳叫什麽來著?隋什麽?妳捫心自問,妳這種人就算修成了仙家術法,成為了曹賦這般山上人,妳就真的會比他更好?我看未必。”
  那人壹步跨出,看似尋常壹步,就走出了十數丈,轉瞬之間就沒了身影。
  那些銅錢早已墜落在地。
  冪籬女子收起了金釵,蹲在地上,冪籬薄紗之後的容顏,面無表情,她將那些銅錢壹顆壹顆撿起來。
  她將銅錢收入袖中,依舊沒有站起身,最後緩緩擡起胳膊,手掌穿過薄紗,擦了擦眼眸,輕聲哽咽道:“這才是真正的修道之人,我就知道,與我想象中的劍仙,壹般無二,是我錯過了這樁大道機緣……”
  山腳那邊。
  胡新豐躲在壹處石崖附近,戰戰兢兢。
  不是他不想多跑壹段路程,而是這座山外,再無遮掩物,胡新豐就怕自己跑著跑著就礙了誰的眼,又遭來壹場無妄之災。
  結果眼前壹花,胡新豐膝蓋壹軟,差點就要跪倒在地,伸手扶住石崖,顫聲道:“胡新豐見過仙師。”
  那位青衫鬥笠的年輕書生微笑道:“無巧不成書,咱哥倆又見面了。壹腿壹拳壹顆石子,剛好三次,咋的,胡大俠是見我根骨清奇,想要收我為徒?”
  胡新豐嘆了口氣,“要殺要剮,仙師壹句話!”
  年輕書生壹臉仰慕道:“這位大俠好硬的骨氣!”
  他壹巴掌輕輕拍在胡新豐肩膀上,笑道:“我就是有些好奇,先前在行亭那邊,妳與渾江蛟楊元聚音成線,聊了些什麽?妳們這局人心棋,雖說沒什麽看頭,但是聊勝於無,就當是幫我消磨光陰了。”
  胡新豐肩頭壹歪,痛入骨髓,他不敢哀嚎出聲,死死閉住嘴巴,只覺得整個肩頭的骨頭就粉碎了,不但如此,他不由自主地緩緩下跪,而那人只是微微彎腰,手掌依舊輕輕放在胡新豐肩膀上。最後胡新豐跪在地上,那人只是彎腰伸手,笑瞇瞇望向這位命途多舛的胡大俠。
  那人松開手,背後書箱靠石崖,拿起壹只酒壺喝酒,放在身前壓了壓,也不知道是在壓什麽,落在被冷汗朦朧視線、依舊竭力瞪大眼睛的胡新豐眼中,就是透著壹股令人心寒的玄機古怪,那個讀書人微笑道:“幫妳找理由活命,其實是很簡單的事情,在行亭內形勢所迫,不得不審時度勢,殺了那位活該自己命不好的隋老哥,留下兩位對方相中的女子,向那條渾江蛟遞交投名狀,好讓自己活命,後來莫名其妙跑來壹個失散多年的女婿,害得妳驟然失去壹位老侍郎的香火情,而且反目成仇,關系再難修復,所以見著了我,明明只是個文弱書生,卻可以什麽事情都沒有,活蹦亂跳走在路上,就讓妳大動肝火了,只是壹不小心沒掌握好力道,出手稍微重了點,次數稍微多了點,對不對?”
  胡新豐跪在地上,搖頭道:“是我該死。”
  那人壹腳踩在胡新豐腳背上,腳骨粉碎,胡新豐只是咬牙不出聲。
  然後那人壹腳踹中胡新豐額頭,將後者頭顱死死抵住石崖。
  那書生彎腰,手肘抵住膝蓋上,笑問道:“知道自己該死是更好,省得我幫妳找理由。”
  胡新豐面無人色,顫聲道:“只求壹件事,仙師殺我可以,懇請仙師不要殃及家人!”
  那書生瞇眼望向胡新豐,胡新豐竭力開口道:“懇求仙師答應此事!”
  然後胡新豐就看到那個年輕書生笑了笑,“這個理由,我接受了。起來吧,好歹還有點脊梁骨,別給我不小心打折了。壹個人跪久了,會習慣成自然的。”
  胡新豐搖搖晃晃站起身,竟是低下頭去,抹了把眼淚。
  千真萬確,不是什麽裝可憐了。
  先前那壹刻,他是覺得自己真要死了,更想到了家中那麽多人,可能是壹場無人脫困的仙術大火,可能是壹夜之間就血流滿地,所有人說沒就沒了。
  那人喝了口酒,“說吧,先前與楊元聊了些什麽?”
  胡新豐背靠石崖,忍著腦袋、肩頭和腳背三處劇痛,硬著頭皮,不敢有任何藏掖,斷斷續續道:“我告訴那楊元,隋府內外大小事宜,我都熟悉,事後可以問我。楊元當時答應了,說算我聰明。”
  陳平安喝著酒,點點頭,“其實在每壹個當下,妳們每個人,似乎都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
  然後胡新豐就聽到這個心思難測的年輕人,又換了壹副面孔,微笑道:“除了我。”
  那青衫書生瞥了眼遠處的風景,隨口問道:“聽說過大篆邊境深山中的金鱗宮嗎?”
  胡新豐點頭道:“聽王鈍前輩在壹次人數極少的酒宴上,聊起過那座仙家府邸,當時我只能敬陪末座,但是言語聽得真切,便是王鈍前輩提及金鱗宮三個字,都十分敬意,說宮主是壹位境界極高的山中仙人,便是大篆王朝,說不定也只有那位護國真人和女子武神能夠與之掰掰手腕。”
  那個書生嗤笑壹聲,“不到九境的純粹武夫,就敢說自己是女子武神了?”
  胡新豐擦了把額頭汗水,臉色尷尬道:“是我們江湖人對那位女子宗師的敬稱而已,她從未如此自稱過。”
  青衫書生喝了口酒,“有金瘡藥之類的靈丹妙藥,就趕緊抹上,別流血而死了,我這人沒有幫人收屍的壞習慣。”
  胡新豐這才如獲大赦,趕緊蹲下身,掏出壹只瓷瓶,開始咬牙塗抹傷口。
  那人突然問道:“這壹瓶藥值多少銀子?”
  胡新豐又連忙擡頭,苦笑道:“是咱們五陵國仙草山莊的秘藏丹藥,最是珍稀,也最是昂貴,便是我這種有了自家門派的人,還算有些賺錢門道的,當年買下三瓶也心疼不已,可還是靠著與王鈍老前輩喝過酒的那層關系,仙草山莊才願意賣給我三瓶。”
  那人說道:“掙錢和混江湖,是很不容易。”
  胡新豐這會兒覺得自己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他娘的草木集果然是個晦氣說法,以後老子這輩子都不踏足大篆王朝半步了,去妳娘的草木集。
  那人突然低頭笑問道:“妳覺得壹個金鱗宮金丹劍修的供奉名頭,嚇得跑那曹仙師和蕭叔夜嗎?”
  胡新豐猶豫了壹下,點點頭,“應該夠了。”
  胡新豐壹屁股坐在地上,想了想,“可能未必?”
  青衫書生竟是摘了書箱,取出那棋盤棋罐,也坐下身,笑道:“那妳覺得隋新雨壹家四口,該不該死?”
  胡新豐搖搖頭,苦笑道:“這有什麽該死的。那隋新雨官聲壹直不錯,為人也不錯,就是比較愛惜羽毛,潔身自好,官場上喜歡明哲保身,談不上多務實,可讀書人當官,不都這個樣子嗎?能夠像隋新雨這般不擾民不害民的,多多少少還做了些善舉,在五陵國已經算好的了。當然了,我與隋家刻意交好,自然是為了自己的江湖名聲,能夠認識這位老侍郎,咱們五陵國江湖上,其實沒幾個的,當然隋新雨其實也是想著讓我牽線搭橋,認識壹下王鈍老前輩,我哪裏有本事介紹王鈍老前輩,壹直找借口推脫,幾次過後,隋新雨也就不提了,知道我的苦衷,壹開始是自擡身價,胡吹法螺來著,這也算是隋新雨的厚道。”
  青衫書生不置可否,舉起壹手,雙指並攏,多出了壹把傳說中的仙人飛劍。
  胡新豐咽了口唾沫。
  真是那仙家金鱗宮的首席供奉?是壹位瞧著年輕其實活了幾百歲的劍仙?
  但是那位書生只是壹手撚起棋子,壹手以那口飛劍,細細雕刻,似乎是在寫名字,刻完之後,就輕輕放在棋盤之上。
  胡新豐想了想,似乎最早相逢於行亭,眼前這位仙家人就是在打譜,後來隋新雨與之手談,這位仙師當時就沒有將棋盤上三十余顆棋子放回棋罐,而是收攏在身邊,多半是與當下壹樣,有些棋子上邊刻了名字?擔心精於弈棋的隋新雨在撚子沈吟時分,察覺到這點蛛絲馬跡?
  那人重新撚起棋子,問道:“如果我當時沒聽錯,妳是五陵國橫渡幫幫主?”
  胡新豐苦笑道:“讓仙師笑話了。”
  那人翻轉刻過名字的棋子那面,又刻下了橫渡幫三字,這才放在棋盤上。
  此後又壹口氣刻出了十余顆棋子,先後放在棋盤上。
  那抹劍光在他眉心處壹閃而逝。
  然後胡新豐發現那位貨真價實的劍仙,開始怔怔出神。
  先前在行亭之中,分明是壹個連他胡新豐都可以穩贏的臭棋簍子。
  但是這壹刻,胡新豐只覺得眼前這位獨自“打譜”之人,高深莫測,深不見底。
  陳平安將那根行山杖橫放在膝,輕輕摩挲。
  之前崢嶸峰上小鎮那局棋,人人事事,如同顆顆都是落子生根在險峻處的棋子,每壹顆都蘊含著兇險,卻意氣盎然。
  哪怕沒有最後那位猿啼山大劍仙嵇嶽的露面,沒有隨手擊殺壹位金鱗宮金丹劍修,那也是壹場妙手不斷的大好棋局。
  只可惜那局棋,陳平安無法走入那座小鎮,不好細細深究每壹條線,不然門主林殊,那位前朝皇子,兩位安插在崢嶸門內的金扉國朝廷諜子,那位金鱗宮拼死也要護住皇子身份的老修士,等等,無壹例外,都是在棋盤上自行生發的精妙棋子,是真正靠著自己的本事能耐,仿佛在棋盤上活了過來的人,不再是那死板的棋子。
  至於今天這場行亭棋局,則處處膩歪惡心,人心起伏不定,善惡轉換絲毫不讓人意外,不堪推敲,毫無裨益,好又不好,壞又壞不到哪裏去。
  老侍郎隋新雨,壞人?自然不算,談吐文雅,弈棋高深。
  只是潔身自好,擅長避禍而已。就算是胡新豐都覺得這位老侍郎不該死,當然了,胡新豐並不清楚,他這個答案,加上先前臨死之前的那個請求,已經救了他兩次,算是彌補了三次拳腳石子的兩回“試探”,但是還有壹次,如果答錯了,他胡新豐還是會死。
  這個胡新豐,倒是壹個老江湖,行亭之前,也願意為隋新雨保駕護航,走壹遭大篆京城的遙遠路途,只要沒有性命之憂,就始終是那個享譽江湖的胡大俠。
  鬼斧宮杜俞有句話說得很好,不見生死,不見英雄。可死了,好像也就是那麽回事。
  行亭風波,渾渾噩噩的隋新雨、幫著演戲壹場的楊元、修為最高卻最是處心積慮的曹賦,這三方,論惡名,興許沒壹個比得上那渾江蛟楊元,可是楊元當時卻偏偏放過壹個可以隨便以手指頭碾死的讀書人,甚至還會覺得那個“陳平安”有些風骨意氣,猶勝隋新雨這般功成身退、享譽朝野的官場、文壇、弈林三名宿。
  胡新豐與這位世外高人相對而坐,傷勢僅是止血,疼是真的疼。
  那人沒有擡頭,隨口問道:“江湖上行俠仗義,壹拳打死了首惡,其余為虎作倀的幫兇,罪不至死,大俠懲戒壹番,揚長而去,被救之人磕頭感謝,妳說那位大俠瀟灑不瀟灑?”
  胡新豐脫口而出道:“瀟灑個屁……”
  說到這裏,胡新豐給了自己壹耳光,然後趕緊改口道:“回稟仙師,不算真正的瀟灑,真要是壹國壹郡之內的大俠,幫助了當地人,倒還好說,那幫惡人死的死,其余的傷了傷,吃過了苦頭,多半不敢對被救之人起歹念,可若是這位大俠只是遠遊某地的,這壹走了之,壹年半載還好說,三年五年的,誰敢保證那被救之人,不會下場更慘?說不得原本只是強搶民女的,到最後就要殺人全家了。那麽這樁慘事,到底該怪誰,那位大俠有沒有罪孽?我看是有的。”
  那人點了點頭,“那妳若是那位大俠,該怎麽辦?”
  胡新豐緩緩說道:“好事做到底,別著急走,盡量多磨壹磨那幫不好壹拳打死的其余惡人,莫要處處顯擺什麽大俠風範了,惡人還需惡人磨,不然對方真的不會長記性的,要他們怕到了骨子裏,最好是大半夜都要做噩夢嚇醒,好似每個明天壹睜眼,那位大俠就會出現在眼前。恐怕如此壹來,才算真正保全了被救之人。”
  那人擡起頭,微笑道:“看妳言語順暢,沒有如何醞釀措辭,是做過這類事,還不止壹次?”
  胡新豐實在是吃不住疼,忍不住又抹了把額頭汗水,趕緊點頭道:“年輕時候做過壹些類似勾當,後來有家有口有自己的門派,就不太做了。壹來管不過來那麽多糟心事,再者更容易麻煩纏身,江湖不敢說處處水深,但那水真是混,沒誰敢說自己次次順了心意,有仇報仇十年不晚的,可不止是受冤屈、有那血海深仇的好人,壞人惡人的子孫和朋友,壹樣有這般隱忍心性的。”
  那人點點頭,“妳算是活明白了的江湖人。以後當得失極大、心境絮亂的時候,還是要好好壓壹壓心中惡蛟……惡念。無關暴怒之後是做了什麽,說到底,其實還是妳自己說的那句話,江湖水深且混,還是小心為妙。妳已經是掙下壹副不小家業的江湖大俠了,別功虧壹簣,連累家人,最好就是別讓自己深陷善惡兩線交集的為難境地,無關本心善惡,但於人於己都不是什麽好事。”
  胡新豐壹臉匪夷所思。
  怎麽自己覺得又要死了?
  這番言語,是壹碗斷頭飯嗎?
  那人笑著擺擺手,“還不走?幹嘛,嫌自己命長,壹定要在這兒陪我嘮嗑?還是覺得我臭棋簍子,學那老侍郎與我手談壹局,既然拳頭比不過,就想著要在棋盤上殺壹殺我的威風?”
  胡新豐苦澀道:“陳仙師,那我可真走了啊?”
  那人擡起頭,神色古怪道:“怎麽,還要我求妳走才肯走?”
  胡新豐連說不敢,掙紮著起身後,壹瘸壹拐,飛奔而走。
  這會兒倒是不怕疼了。
  以鏡觀己,處處可見陳平安。
  陳平安笑了笑,繼續凝視著棋盤,棋子皆是胡新豐這些陌路人。
  覺得意思不大,就壹揮袖收起,黑白交錯隨便放入棋罐當中,黑白混淆也無所謂,然後抖摟了壹下袖子,將先前行亭擱放在棋盤上的棋子摔到棋盤上。
  凝視著那壹顆顆棋子。
  壹手托腮幫,壹手搖折扇。
  崢嶸峰這盤山巔小鎮之局,撇開境界高度和復雜深度不說,與自己家鄉,其實在某些脈絡上,是有異曲同工之妙的。
  沈默許久,收起棋子和棋具,放回竹箱當中,將鬥笠行山杖和竹箱都收起,別好折扇,掛好那枚如今已經空蕩蕩無飛劍的養劍葫。
  陳平安重新往自己身上貼上壹張馱碑符,開始隱匿潛行。
  有件事,需要驗證壹二。
  有句話,先前也忘了說。
  不過說不說,其實也無關緊要。世間許多人,當自己從壹個看笑話之人,變成了壹個別人眼中的笑話,承受磨難之時,只會怪人恨世道,不會怨己而自省。久而久之,這些人中的某些人,有些咬牙撐過去了,守得雲開見月明,有些便受苦而不自知,施與他人苦難更覺痛快,美其名曰強者,爹娘不教,神仙難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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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往山腳的茶馬古道上,隋家四騎默默下山,各懷心思。
  還是那個清秀少年率先忍不住,開口問道:“姑姑,那個曹賦是用心險惡的壞人,渾江蛟楊元那夥人,是他故意派來演戲給咱們看的,對不對?”
  冪籬女子冷笑道:“問妳爺爺去,他棋術高,學問大,看人準。”
  老人冷哼壹聲。
  那少女更是失魂落魄,搖搖晃晃,好幾次差點墜下馬背。
  隋新雨到底是當過壹部侍郎的老文官,對少年少女說道:“文法,文怡,妳們先行幾步,我與妳們姑姑要商量事情。”
  少年喊了幾聲心不在焉的姐姐,兩人稍稍加快馬蹄,走在前邊,但是不敢策馬走遠,與後邊兩騎相距二十步距離。
  老人放緩馬蹄,然後與女兒並駕齊驅,憂心忡忡,皺眉問道:“曹賦如今是壹位山上的修道之人了,那位老者更是胡新豐不好比的頂尖高手,說不定是與王鈍老前輩壹個實力的江湖大宗師,以後如何是好?景澄,我知道妳怨爹老眼昏花,沒能看出曹賦的險惡用心,可是接下來我們隋家如何渡過難關,才是正事。”
  冪籬女子語氣淡漠,“暫時曹賦是不敢找我們麻煩的,但是返鄉之路,將近千裏,除非那位姓陳的劍仙再次露面,不然我們很難活著回到家鄉了,估計京城都走不到。”
  老人惱怒道:“這個藏頭藏尾故意裝孫子的貨色!在行亭那邊假裝本事不濟,也就算了,為何表明身份後,怎的如此做事還這般含糊,既然是那誌怪中的劍仙人物,為何不幹脆殺了曹賦二人,如今不是放虎歸山留後患嗎?!”
  隋景澄似乎覺得憋氣沈悶,幹脆摘了冪籬,露出那張絕美容顏,目視前方,好似壹個置身事外的局外人,學那老侍郎的言語和口氣,笑著說道:“在行亭那邊,咱們見死不救,也就算了,後來人家不管如何,總算是救了我們壹次的,如今反過頭來怨恨他好事沒做夠,不是咱們家風醇正的隋家子孫給狗吃了良心嗎?”
  老人氣得差點揚起壹馬鞭打過去,這個口無遮攔的不孝女!
  他壓低嗓音,“當務之急,是咱們現在應該怎麽辦,才能逃過這場無妄之災!”
  說到這裏,老人氣得牙癢癢,“妳說說妳,還好意思說爹?如果不是妳,我們隋家會有這場禍事嗎?有臉在這裏陰陽怪氣說妳爹?!”
  冪籬女子竟然點了點頭,“爹教訓的是,說得極有道理。”
  老人再也忍不住,壹鞭子狠狠打在這個狼心狗肺的女兒身上。
  前邊少年少女看到這壹幕後,趕緊轉過頭,少女更是壹手捂嘴,暗自飲泣,少年也覺得天崩地裂,不知所措。
  隋景澄無動於衷,只是皺了皺眉頭,“我還算有那麽點微末道法,若是打傷了我,興許九死壹生的處境,可就變成徹底有死無生的死局了,爹妳是稱霸棋壇數十載的大國手,這點淺顯棋理,還是懂的吧?”
  老人又擡起手,差點就要壹鞭子朝她臉上砸去,只是猶豫了半天,頹然喪氣,垂下手臂,“罷了,都等死吧。”
  女子沈默片刻,環顧四周,然後輕聲道:“假設壹個最壞的結果,就是曹賦兩人還不肯死心,遠遠尾隨我們,現在我們四人唯壹的生還機會,就是只能去賭壹個另外的最好結果,那位姓陳的劍仙,與我們同路,是壹起去往五陵國京城壹帶。先前看他行走路線,是有這個可能性的。但是爹妳也別高興得太早,我覺得曹賦二人只要自己不被那劍仙看到,只是小心翼翼對付咱們,姓陳的劍仙都不會理睬我們的死活了。沒辦法,這件事上,爹妳有錯,我壹樣有。”
  她自嘲道:“真不愧是父女,加上前邊那個乖巧侄女,不是壹家人不進壹家門。”
  老人怒道:“少說風涼話!說來說去,還不是自己作踐自己!”
  隋景澄嘆了口氣,“那就找機會,怎麽假裝姓陳的劍仙就在我們四周暗中尾隨,又恰好能夠讓曹賦二人瞧見了,驚疑不定,不敢與我們賭命。”
  老人臉上有些笑意,“此計甚妙,景澄,我們好好謀劃壹番,爭取辦得滴水不漏,渾然天成。”
  女子卻神色黯然,“但是曹賦就算被我們迷惑了,他們想要破解此局,其實很簡單的,我都想得到,我相信曹賦早晚都想得到。”
  老人心中驚恐,疑惑道:“怎麽說?”
  她苦笑道:“讓那渾江蛟楊元再來殺咱們壹殺,不就成了?”
  老人滿臉悲慟,“我命休矣!”
  她沒來由淚流滿面,重新戴好冪籬,轉頭說道:“爹妳其實說得沒有錯,千錯萬錯,都是女兒的錯。如果不是我,便不會有這麽多的災禍,可能我早就嫁給了壹位讀書人,如今嫁去了遠方他鄉,相夫教子,爹妳也安安穩穩繼續趕路,與胡新豐壹起去往大篆京城,興許還是拿不到百寶嵌清供,但是與人對弈,到時候會買了版刻精良的新棋譜帶回家,還會寄給女兒女婿壹兩本……”
  她凝噎不成聲。
  老人久久無言,唯有壹聲嘆息,最後慘然而笑,“算了,傻閨女,怪不得妳,爹也不怨妳什麽了。”
  父女兩騎緩緩而行。
  那條茶馬古道遠處的壹棵樹枝上,有位青衫書生背靠樹幹,輕輕搖扇,仰頭望天,面帶微笑,感慨道:“怎麽會有這麽精明的女子,賭運更是壹等壹的好。比那桐葉洲的姚近之還要城府了,這要是跟隨崔東山上山修行壹段時日,下山之後,天曉得會不會被她將無數修士玩弄於鼓掌?有點意思,勉強算是壹局新棋盤了。”
  沈默片刻,壹點壹點收斂了笑意,陳平安喃喃道:“棋盤是新棋盤,人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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