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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來

烽火戲諸侯

玄幻小說

二月二,龍擡頭。
暮色裏,小鎮名叫泥瓶巷的僻靜地方,有位孤苦伶仃的清瘦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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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章 新酒等舊人

劍來 by 烽火戲諸侯

2024-7-24 21:51

  中土神洲,禮記學宮。
  壹場隆冬大雪,趁著學宮夫子士子正在問道做學問,茅小冬獨自坐在涼亭賞雪,輕輕搓手,輕輕默念壹篇膾炙人口的散文小品,天雲山水堤各壹白,亭舟漁翁酒客皆壹粒。
  茅小冬當下心情並不輕松,因為山崖書院重返七十二書院之壹,竟然拖了這麽些年,還是沒能敲定。如今寶瓶洲連那大瀆開鑿、大驪陪都的建造,都已收官,好像他茅小冬成了最拖後腿的那個。如果不是自己跟那頭大驪繡虎的關系,實在太差,又不願與崔瀺有任何交集,不然茅小冬早就寫信給崔瀺,說自己就這點本事,明擺著不濟事了,妳趕緊換個有本事的來這邊主持大局,只要讓山崖書院重返文廟正統,我念妳壹份情便是。
  只不過茅小冬很清楚,寫不寫信,沒什麽意義,崔瀺那個王八蛋,做人根本不會念舊,萬事只求壹個結果。既然崔瀺選了自己帶隊遠遊,此後卻又不再過問,應該是崔瀺早有計較。
  崔瀺可以等,茅小冬都快急得嗓子眼冒煙了。
  桐葉洲已經亂成壹鍋粥,禮記學宮這邊每天都有邸報傳閱,相較於扶搖洲與妖族大軍在沿海戰場上的各有勝負,尤其是扶搖洲那些上五境修士,都會盡量將戰場選擇海外,免得與大妖廝殺的各種仙家術法,不小心殃及地上的各大王朝屯集兵馬,除了上五境修士有此膽識之外,齊廷濟,周神芝,還有扶搖洲壹位飛升境修士壹次聯袂突襲,大有關系。
  反觀壹開始就只采取據守態勢的桐葉洲,戰局簡直就是糜爛不堪,從山上仙家到世俗王朝,處處壹觸即潰,如今只能靠著三大書院和那些宗字頭仙家苦苦支撐,玉圭宗只能說是守勢穩固,桐葉宗和扶乩宗稍有亂象,尤其是臨海的扶乩宗,轄境地界不斷收縮,唯獨太平山,最讓人刮目相看,在那座護攻守兼備的山水大陣庇護下,竟然能夠有壹千修士聯袂殺出宗門、斬獲頗豐的壯舉,原本已跌壹境的太平山老天君,在壹洲三垣四象大陣與自家陣法的雙重加持之下,法相巍峨,手持大鏡,如仙人手托壹輪明月,瑩澈四方,月光所照,太平山修士進退自如,殺敵如麻……
  茅小冬恨不得卸掉副山主職務,去老龍城那邊守著。與其待在這邊每天幹瞪眼,還不如做點實在事情。
  茅小冬帶著壹大幫書院學子跨洲遠遊至此,他這個當副山主的,既要護著學子們潛心讀書,盡量不要與學宮士子起沖突,還要爭取為山崖書院討回壹個文廟七十二書院之壹的頭銜,所以茅小冬這些年並不輕松。最關鍵的是,大驪繡虎沒有告訴茅小冬如何成事之法,而到了禮記學宮,大祭酒也未與茅小冬說如何才能通過考評,只讓茅小冬等待消息,茅小冬只能讓李寶瓶在內的三十多位讀書種子,靜下心來,好好讀書。
  茅小冬其實有些愧疚,因為能否晉升七十二書院之壹,最重要的壹點,就是山主學問之高低、深淺。
  以前師兄齊靜春在世時,山崖書院獲此殊榮,茅小冬半點不覺得困難,等到他來當家做主,就倍感無力。既然重返文廟書院,自己這個山主靠不住,照理說就只能靠學生了,可是在在生源壹事上,無論是大驪京城的山崖書院,還是搬遷大隋的山崖書院,其實壹直都爭不過觀湖書院,搬遷之前,山崖書院與觀湖書院都屬於七十二之壹,但是寶瓶洲第壹等的讀書種子,還是喜歡先去觀湖書院碰碰運氣,若是無法通過,才退而求其次,去往當時的大驪山崖書院,其實關於此事,連同茅小冬幾位副山主,大驪先帝在內,都頗有怨言,唯獨齊師兄始終隨意且從容,不管書院來什麽樣的士子學生,讓夫子先生們們只管用心教壹樣的學問。
  在齊靜春擔任山主之時,山崖書院在某件事上,壹直雷打不動,就是每年都會從地方州郡、縣學選取壹撥寒族子弟,哪怕這些人的學問底子極差,書院依舊年年收取,齊靜春會親自為他們傳授學問。所以很大程度上,寶瓶洲許多天資聰穎、家世極好的那撥拔尖讀書種子,不太願意來山崖書院求學,也有不願與這撥寒庶學生同窗為伍的心思。
  茅小冬記得很清楚,大驪先帝曾經蒞臨書院,對師兄有過暗示,表示大驪京學願意收納這撥寒族士子,保證不會虧待、耽誤這些讀書人,不但如此,大驪官場還壹定專門為他們開辟出壹條順遂仕途,齊先生和書院是不是就不用勞心了?以齊先生的學問,大可以揀選書院最好的讀書種子。
  師兄直接笑言壹句,大驪宋氏就算要忘本,也太早了些。
  此事才不了了之。
  所以在去往驪珠洞天之前,山主齊靜春沒有什麽嫡傳弟子的說法,相對學問根基深的高門之子也教,來自市井鄉野的寒庶子弟也親自教。
  茅小冬自己對這禮記學宮其實並不陌生,曾經與左右、齊靜春兩位師兄壹起來此遊學,結果兩位師兄沒待多久,將他壹個人丟在這邊,招呼不打就走了,只留下壹封書信,齊師兄在信上說了壹番師兄該說的言語,指出茅小冬求學方向,應該與誰求教治學之道,該在哪些聖賢書籍上下功夫,反正都很能寬慰人心。
  左師兄卻在信的末尾,要他茅小冬放心,給人欺負了,與師兄知會壹聲,記得不要勞煩先生,因為師兄很閑,先生很忙。
  這讓茅小冬怎麽能夠放心?茅小冬除了涉及先生學問之外,哪敢隨便與左右喊冤訴苦。左師兄每次不出手則已,哪次出手不要先生親自收拾爛攤子,再者禮聖壹脈,壹向與自家先生友善。所以當年茅小冬只能硬著頭皮放心,在此治學數年。
  茅小冬走出涼亭,在階下看那楹聯。
  事需身歷,再去言之有物。
  字與心融,才覺書中有味。
  茅小冬轉頭望去,看到了手持行山杖、身穿紅棉襖的李寶瓶。
  等李寶瓶走到身邊,茅小冬輕聲笑道:“又翹課了?”
  李寶瓶點點頭,又搖搖頭,“事先與夫子打過招呼了,要與種先生、疊嶂姐姐他們壹起去油囊湖賞雪。”
  種秋和曹晴朗當初離開劍氣長城後,與崔東山、裴錢分開,後者返回寶瓶洲,他們卻遊歷了南婆娑洲的醇儒陳氏,再來到中土神洲,負笈遊學,壹走就是數年之久,最終來到了禮記學宮,聽聞茅山主和李寶瓶剛好在學宮求學,就在這邊停步。
  在此期間,陳三秋和疊嶂又來到禮記學宮,陳三秋已經成為學宮儒生,疊嶂卻是要等個人,不湊巧,疊嶂要找的那位朋友,據說跟隨聖人去了第五座天下。
  茅小冬笑道:“那油囊湖有什麽可去的,馬屁湖才對,大手筆個什麽。”
  然後茅小冬小聲道:“寶瓶,這些壹己之見的自家言語,我與妳悄悄說、妳聽了忘記就是了,別對外說。”
  李寶瓶說道:“我不會隨便說他人文章高下、為人優劣的,哪怕真要提及此人,也當與那崇雅黜浮的學問宗旨,壹並與人說了。我不會只揪著‘油囊取得天河水,將添上壽萬年杯’這壹句,與人糾纏不清,‘書觀千載近’,‘綠水逶迤去’,都是極好的。”
  茅小冬笑著點頭,“很好。治學論道與為人處世,都要這般中正平和。”
  李寶瓶猶豫了壹下,說道:“茅先生不要太憂心。”
  先前她是遠遠看見茅先生獨自賞景,李寶瓶才來這邊跟茅山主打聲招呼。
  茅小冬笑道:“憂心難免,卻也不會憂心太過,妳不要擔心。”
  李寶瓶告辭離去。
  與壹起去油囊湖賞雪的種秋,曹晴朗,還有疊嶂姐姐重聚。
  陳三秋如今是學宮儒生,不好逃課。再就是陳三秋雖然在劍氣長城那邊看書不少,但是真正到了學宮求學,才發現追趕不易。
  而且陳三秋是莫名其妙成為的學宮儒生,剛到了禮記學宮,就有壹位神色和藹的老先生找到了他,壹起閑聊賞景,陳三秋是後來才知道對方竟然是學宮大祭酒。所以陳三秋求學勤勉,因為在從南婆娑洲到中土神洲的遊歷途中,躋身了元嬰境,所以比起許多都不算修道之人的學宮士子,陳三秋也有自己的優勢,白天夫子傳道,晚上自己讀書,還可以同時溫養劍意,不知疲倦。
  疊嶂依舊是金丹瓶頸,倒也沒覺得有什麽,畢竟陳三秋是劍氣長城公認的讀書種子,飛劍的本命神通又與文運有關,陳三秋破境很正常,何況疊嶂如今有壹種心弦緊繃轉入驟然松散的狀態,好像離開了廝殺慘烈的劍氣長城後,她就不知道該做什麽了。
  壹想到某天就與那位儒家君子重逢,疊嶂會緊張。而第五座天下,又需要百年之後才開門,到時候她和陳三秋才能去那個異鄉、家鄉難分的地方,去見寧姚他們。
  所以李寶瓶才會經常拉著疊嶂姐姐閑逛散心。
  茅小冬望向他們離開的方向。
  紅棉襖李寶瓶,還有那個青衫書生曹晴朗,都習慣性手持行山杖出遊。
  茅小冬撫須而笑,比較欣慰。心中積郁,隨雪落地。
  不管如何,自己這壹文脈的香火,終究是不再那麽風雨飄搖、好似隨時會消失了。
  茅小冬對曹晴朗印象很好。而曹晴朗又是小師弟陳平安的嫡傳弟子。
  按輩分,得喊自己師伯的!
  事實上,曹晴朗與自己初次見面,便是作揖喊師伯。
  茅小冬如何能夠不高興?
  因為某些事情,小寶瓶、林守壹他們都只能喊自己茅山主或是茅先生。而茅小冬自己也沒有收取嫡傳弟子。
  小姑娘裴錢終究是陳平安的拳法弟子,所以到最後,文聖壹脈最為名正言順的第三代弟子,暫時就只有壹個曹晴朗。
  這位高大老人轉身離開涼亭,讀書去,打算回住處溫壹壺酒,大雪天開窗翻書,壹絕。
  不料身後有人笑著喊道:“小冬啊。”
  茅小冬壹下子就熱淚盈眶,緩緩轉身,立即作揖,久久不願起身,低頭顫聲道:“學生拜見先生!”
  老秀才等了會兒,還是不見那學生起身,有些無奈,只得從臺階上走下,來到茅小冬身邊,幾乎矮了壹個頭的老秀才踮起腳跟,拍了拍弟子的肩頭,“鬧哪樣嘛,先生好不容易板著臉裝回先生,妳也沒能瞧見,白瞎了先生好不容易醞釀出來的夫子風範。”
  茅小冬趕緊直腰,又微微佝僂,牙齒打顫,激動不已。又畢恭畢敬稱呼了壹聲先生。
  自己已經百多年,不曾見到先生壹面了。
  自己這位先生,個子不高,學問卻地厚天高!
  老秀才點點頭,“事不過三,可以了啊。小冬啊,真不是先生埋怨妳,每次瞧見妳作揖行禮,先生都要心慌,當年就覺得是在給走了的人,上香拜掛像呢。”
  茅小冬愧疚道:“是學生錯了。”
  老秀才無奈道:“錯什麽錯,是先生太不計較禮數,學生又太重禮數,都是好事啊。唉,小冬啊,妳真該學學妳小師弟。”
  茅小冬不知所措,只好又認個了錯。
  老秀才帶著茅小冬走入涼亭,茅小冬始終低了先生壹臺階。
  最後與先生相對而坐,茅小冬挺直腰桿,正襟危坐。
  老秀才也不怪這學生沒眼力勁,就是有些心疼。
  老秀才突然站起身,跳起來朝外吐了壹口唾沫,“壹身學問天地鳴,兩袖清風無余物,油囊取得天河水,口含天憲造大湖……我呸!”
  老秀才對茅小冬和小寶瓶先前議論之人,觀感尚可,只是對後世那些以詩詞諂媚此人的士子,那是真恨不得將詩篇編撰成冊,丟到某國地方文廟裏邊去,再問那位被追謚文貞公的家夥,自己臉紅不臉紅。不過此人在世時的制藝、策論之術,確實不俗。
  茅小冬眼觀鼻鼻觀心,紋絲不動,心如止水。
  反正先生說什麽做什麽都對。
  老秀才坐回原位,說道:“油囊湖的爛熟酒倒是真好喝,價格還公道,就是君子賢人買酒壹律半價的規矩,太不友善,秀才咋了,秀才不是功名啊。”
  茅小冬壹言不發,只是豎耳聆聽先生教誨。
  老秀才等了半天,也沒能等到學生主動提及最近的文廟爭論壹事,大為遺憾,這種事自己起話頭,就太沒勁了。
  茅小冬只是端坐對面,由衷覺得自己先生不拘小節,卻做遍了天下壯舉。
  老秀才笑道:“早些時候,在劍氣長城酒鋪那邊,與左右,還有妳小師弟壹起喝酒,陳平安說起妳教書傳道壹事,最像我,醇厚平和,還說妳小心翼翼治學,戰戰兢兢教書。”
  茅小冬趕緊起身,“弟子愧不敢當。”
  老秀才緩緩道:“若是弟子不如先生,再傳弟子不如弟子,傳道壹事,難不成就只能靠至聖先師事必躬親?妳要是打心眼覺得愧不敢當,那妳就真是愧不敢當了。真正的尊師重道,是要弟子們在學問上,別開生面,獨樹壹幟,這才是真正的尊師重道啊。我心目中的茅小冬,應該見我,執弟子禮,但是禮數完畢,就敢與先生說幾句學問不妥當處。茅小冬,可有自認辛苦治學百年,有那高出先生學問處,或是可為先生學問查漏補缺處?哪怕只有壹處都好。”
  茅小冬起身之後就沒有落座,愧疚萬分,搖頭道:“暫時還不曾有。”
  老秀才竟是也沒有生氣,反而神色溫和道:“知己不知是知也,也不算全然無用。再接再厲便是。”
  老秀才停頓片刻,微笑道:“畢竟妳先生的學問,還是很高的。”
  茅小冬站在那裏,壹時間有些兩難,既想要落座,免得高過先生太多,不合禮,又想要束手而立,聽先生傳道,合乎禮。
  老秀才擡頭望向茅小冬,笑道:“還沒有破開元嬰瓶頸啊,這就不太善嘍。不該如此的,以妳茅小冬的心性和學問,早該破境了才對。”
  茅小冬又是愧疚。
  老秀才問道:“禮之三本為何物?”
  茅小冬剛要說話。
  老秀才伸手指心,“自問自答。”
  身材高大的茅小冬站在涼亭當中,怔怔出神。
  老秀才好像自言自語道:“亭如人心休歇處,有些世道如這風雪,懷揣著幾本聖賢書,知曉幾個聖賢理,走出涼亭外,便能不冷了嗎?”
  老秀才壹樣是自問自答:“我倒覺得真就不冷了幾分,可以讓人走多幾步風雪路的。”
  茅小冬望向涼亭外的大雪,脫口而出道:“君子之學美其身,禮者所以正身也。口能言之身能行之,學至於行之而止,君子德之極也。”
  老秀才壹拍大腿,道:“善!”
  亭外風雪隨之靜止。
  茅小冬緩緩落座,雪停時分,就已經躋身玉璞境。不但如此,亭外楹聯那些文字,熠熠生輝,大雪這才繼續落在人間。
  老秀才突然問道:“涼亭外,妳以壹副熱心腸走遠路,路邊還有那麽多凍手凍腳直哆嗦的人,妳又當如何?這些人可能從未讀過書,酷寒時節,壹個個衣衫單薄,又能如何讀書?壹個自身已經不愁冷暖的教書匠,在人耳邊絮絮叨叨,豈不是徒惹人厭?”
  茅小冬陷入沈思,甚至對於自己先生的悄然離去,都渾然不覺。
  老秀才與身邊那位學宮大祭酒笑呵呵說道:“怎麽講?”
  大祭酒說道:“即刻起,崔瀺在信上說過,只要茅小冬破境,即刻起,換成他崔瀺,來當山崖書院的新任山主。”
  老秀才笑道:“別忘了讓山崖書院重返七十二書院之列。”
  後者作揖行禮,領命行事。
  老秀才突然說道:“跟妳借個‘山’字。妳要是拒絕,是合情合理的,我絕不為難,我跟妳先生許久沒見了……”
  大祭酒原本還有些猶豫,聽到這裏,果斷答應下來。
  老秀才拍了拍對方肩膀,贊嘆道:“小事不糊塗,大事更果決。禮聖先生收弟子,只是略遜壹籌啊。”
  堂堂學宮大祭酒,壹時間無言以對。
  與文聖問道求學,以及與老秀才閑聊,那是壹個天壹個地。
  李寶瓶壹行人剛剛走出禮記學宮大門。
  李寶瓶突然笑道:“文聖老先生。”
  只對他們現出身形的老秀才,擺手示意眾人不用與自己打招呼,免得讓旁人壹驚壹乍,不過言談無忌。
  種秋,曹晴朗和疊嶂也就不再行禮致意,曹晴朗只是喊了壹聲師祖,老秀才點點頭,笑開了花。
  老秀才與他們結伴而行去往油囊湖,壹路上無人註意。
  李寶瓶他們踩在雪地裏,咯吱作響。
  唯有老秀才在行走間,飄蕩無蹤跡。
  合道天地之後,得山河之助,受天地之重。
  讀書人壹貫如此,老秀才對自己的著書立傳、收取弟子、傳授學問、與人吵架、酒品極好等等眾多事,壹向自豪毫不掩飾,唯獨此事,不覺得有任何值得稱道的地方,誰誇誰罵人,我跟誰急。
  老秀才走在小寶瓶和曹晴朗之間,左看右看,滿臉笑意。
  我文聖壹脈,需要人多嗎?
  老秀才大手壹揮,去他娘的人多勢眾。
  李寶瓶輕聲道:“文聖老先生,聽說妳合道天地了,真是頂天立地大丈夫,個子很高了。”
  老秀才又立即笑得合不攏嘴,擺擺手,說哪裏哪裏,還好還好。
  小寶瓶的誇人,還是要收下的。
  曹晴朗說道:“師祖辛苦了。”
  先生的先生,便是自家師祖。
  老秀才笑道小事小事,妳們年紀輕輕就遊學萬裏,才是真辛苦。
  曹晴朗猶豫了壹下,問道:“師祖,關於制名以指實,有些想不明白的地方。”
  老秀才點點頭,笑問道:“在詢問之前,妳覺得師祖學問,最讓妳有用的地方在何處?或者說妳最想要化為己用,是什麽?不著急,慢慢想。不是什麽考校問對,不用緊張,就當是我們閑聊。”
  壹旁種秋有些期待曹晴朗的答案。
  曹晴朗顯然早有定論,沒有任何猶豫,說道:“師祖著作,逐字逐句,我都反復讀過,有些理解尚淺,有些可能尚未入門,依舊懵懂,不過壹個最大的感受,就是師祖闡述道理,最穩當。所說之理,深遠,說理之法,卻淺,故而某個道理所在,像那視野遠處,依稀可見之絕美風景,可後人腳下所行之路,並不崎嶇,大道直去,平坦易行,故而讓人不覺半點辛苦。”
  老秀才使勁點頭道:“對嘍對嘍。”
  李寶瓶輕輕點頭,補充道:“小師叔早早就說過,文聖老先生就像壹個人走在前邊,壹路使勁丟錢在地,壹個個極好卻偏不收錢的學問道理,像那那遍地銅錢、財寶,能夠讓後世讀書人‘不斷撿錢,用心壹也’,都不是什麽需要費勁挖采的金山銀山,翻開了壹頁書,就能立即掙著錢的。”
  老秀才聽得愈發神采飛揚,以拳擊掌數次,然後立即撫須而笑,畢竟是師祖,講點臉面。
  老秀才甚至覺得自己弟子收取的學生們,很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嘛。
  所以老秀才最後說道:“寶瓶,晴朗,當然還有種先生,妳們以後若有疑問,可以問茅小冬,他求學,不會學錯,當先生,不會教錯,很了不得。”
  種秋笑道:“聽聞油囊湖有爛熟酒,我來出錢,請文聖先生喝。”
  老秀才搓手笑道:“這敢情好。”
  ————
  落魄山。
  陳暖樹拎著水桶,又去了竹樓的壹樓,幫著遠遊未歸的老爺收拾屋子。
  書桌永遠纖塵不染,仔細擦拭過了桌上硯臺筆筒鎮紙等物,陳暖樹瞥了眼疊放整齊的壹摞書籍,抿了
  抿嘴唇,伸出雙手,看似整理書籍,其實書籍反而歪斜了些。
  等到陳暖樹跨過門檻,輕輕關上門,粉裙女童的壹雙眼眸裏都是笑意。
  等到陳暖樹去往二樓,屋內地面立即蹦出個蓮花小人兒,沿著壹根桌腿爬上桌子,它開始跑來跑去巡視書桌,發現前天是桌上鎮紙微微斜了,昨天是多寶架上的物件沒放好,今兒書籍又不小心歪了,小家夥咯咯而笑,然後趕緊捂住嘴巴,躡手躡腳走到書旁,從踮起腳跟,到趴在地上,仔仔細細幫著暖樹姐姐將那些書籍堆好,蓮花小人兒猶不放心,繞著這座小書山跑了壹圈,確定沒有絲毫歪斜了,它才坐在桌上,心滿意足,慶幸自己今兒又幫了暖樹姐姐壹點小忙。
  蓮花小人兒最後坐在桌子邊緣,輕輕搖晃著雙腿,它很想要再次見到那個白衣少年,詢問對方,自己是不是可以主動跟暖樹姐姐、米粒姐姐打招呼,不會煩她們的,幾天壹次,壹旬或是每月壹次也都可以啊。但是他好久沒來了。少年的先生,就更久沒回家了。
  所以閑來無事的小家夥,又起身跑去筆筒那邊,用僅剩的壹條小胳膊擦拭著筒壁。
  竹樓外,今天有三人從騎龍巷回到山上。長命道友去韋文龍的賬房做客了,而張嘉貞和蔣去,壹起來竹樓這邊,如今他們已經搬出拜劍臺,只有劍修崔嵬依舊在那邊修行。
  如今騎龍巷熱鬧了許多,除了賈晟師徒三人負責的草頭鋪子,隔壁壓歲鋪子的掌櫃石柔,手底下也有了張嘉貞和蔣去“兩員大將”。外加壹位名叫長命的女子,時常去兩座鋪子幫忙。
  不知為何,張嘉貞和蔣去都很敬畏那個喜歡笑的女子。她不知道哪來的錢,在騎龍巷臺階上邊些,壹口氣買下了兩座院子。
  蔣去每次上山,都喜歡看竹樓外壁。
  但是張嘉貞卻什麽都瞧不見,可蔣去說上邊寫滿了文字,畫了許多符。
  蔣去今天還是站在那邊觀摩文字符箓。
  張嘉貞則坐在石桌旁,與米裕劍仙壹起嗑瓜子。
  米裕笑問道:“羨不羨慕蔣去?”
  張嘉貞點頭道:“羨慕。”
  蔣去要比自己開朗和聰明太多了,在騎龍巷那邊已經混得很熟,還喜歡壹個人出門,每次返回鋪子都有各種收獲。張嘉貞就做不到,只能是石柔掌櫃交給他做什麽事情,就守著壹畝三分地做什麽。
  米裕隨口道:“沒什麽好羨慕的,各有各命。”
  張嘉貞說道:“陳先生說過,我沒有修行資質,練劍習武都是。”
  米裕來了興致,“很郁悶?還是不信隱官大人的眼光?”
  張嘉貞笑著搖頭道:“很信,也不郁悶。所以我想以後有機會,跟韋先生學點術算,讓自己有個壹技之長。可哪怕是學了粗淺的術算,入門的記賬,我估計自己也只能做點死腦筋的事情,爭取以後當個市井鋪子的賬房先生,只與金銀、銅錢打交道,可能這輩子都見不著神仙錢。但是也好過我每天無所事事,根本不知道能做什麽。”
  米裕不以為意,跟女子打交道,是他擅長的,要說跟孩子談心,米裕是真不擅長,也不感興趣,畢竟自己又不是隱官大人。
  張嘉貞也不敢打攪米劍仙的修行,告辭離去,打算去山頂那座山神祠附近,看看落魄山四周的山水風景。
  蔣去依舊瞪大眼睛看著那些竹樓符箓。
  張嘉貞在半路上碰到了那位大搖大擺的黑衣小姑娘,肩扛金扁擔巡視山頭。
  張嘉貞笑著打招呼:“周護法。”
  小姑娘笑瞇起眼,然後客氣道:“喊我大水怪就可以了。”
  然後聽張嘉貞說要去山頂看風景,周米粒立即說自己可以幫忙帶路。
  周米粒剛轉身,就看到了那個獨自散步的長命道友,個兒高高,身穿壹襲雪白的寬大袍子,壹天到晚,面帶笑意。
  周米粒趕緊喊了壹聲姨,長命笑瞇瞇點頭,與小姑娘和張嘉貞擦肩而過。
  周米粒站著不動,腦袋壹直隨著長命緩緩轉移,等到真轉不動了,才瞬間挪回原位,與張嘉貞並肩而行,忍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問道:“張嘉貞,妳知道為啥長命壹直笑,又瞇著眼不那麽笑嗎?”
  張嘉貞搖搖頭,說不知道。
  周米粒嘿嘿笑道:“沒事沒事,暖樹姐姐壹樣不知道,麽得法子,落魄山上,就只有裴錢腦闊兒比我靈光嘛,妳聽沒聽過壹個見錢眼開的成語?沒聽過吧,裴錢就經常帶著我出門散步,經常能夠撿到壹顆銅錢的,我壹笑,裴錢就說我是見錢眼開,哈哈,我會是財迷?哈哈,真是個比碗大的好笑玩笑,我是故意裝樣子給裴錢瞧的嘞,我才不會見錢眼開,別人丟地上的錢,我眼睛都不眨壹下……”
  周米粒話說壹半,只見前邊路上不遠處,金光壹閃,周米粒瞬間停步瞪眼皺眉頭,然後高高丟出金扁擔,自己則壹個餓虎撲羊,抓起壹物,翻滾起身,接住金扁擔,拍拍衣裳,轉頭眨了眨眼睛,疑惑道:“嘛呢,走啊,地上又沒錢撿的。”
  張嘉貞忍住笑,點頭說好的。
  這就是陳先生所說的啞巴湖大水怪啊。
  周米粒突然又皺起眉頭,側對著張嘉貞,小心翼翼從袖子裏伸出手,攤開手心壹看,不妙!錢咋跑了?
  本來她都打算撿了錢,就去跟暖樹姐姐邀功的。如今落魄山可真沒啥錢了,上次她跑去問魏山君啥時候舉辦下場夜遊宴,魏山君當時笑得挺尷尬。
  周米粒突然壹動不動。
  按照裴錢的說法,就是有殺氣!
  原來身後有人按住了她的腦袋,笑瞇瞇問道:“小米粒,說誰見錢眼開啊?”
  周米粒皺著臉,攤開壹只手,轉頭可憐兮兮道:“姨,天地良心,我不曉得自己夢遊說了啥夢話哩。”
  “再看看手心。”
  長命松開手,瞇眼而笑,轉身走了。
  周米粒發現自己手上多了壹顆金燦燦的銅錢。
  周米粒咬了咬,有點磕牙,小姑娘立即轉身,跟長命大聲道了壹聲謝。
  而那位未來的落魄山掌律人,輕輕揮手,示意喊自己壹聲姨的小姑娘不用客氣。
  周米粒蹦蹦跳跳,帶著張嘉貞去山頂,不過眼睛壹直盯著地面。
  裴錢不在身邊,自己都好久沒撿著錢了!
  竹樓石凳那邊,魏檗現出身形。
  這位魏山君還真沒想到,蔣去沒有劍修資質,竟然還能學符。
  符箓壹途,有無資質,立分鬼神。成就是成,不成就是萬萬不成,乖乖轉去修行其它仙家術法。與能否成為劍修是差不多的光景。
  米裕壹手持酒杯,壹只手肘斜靠石桌,望向蔣去的背影,米裕撇撇嘴。
  蔣去這個同鄉孩子,就算有修行符箓的資質,但是先天根骨、氣府景象等等,作為有幸登山的修道之人,還是要講壹講的。而且這個歲數,再來修行,問題很大。
  米裕畢竟是個劍仙,當然看得出這些輕重、深淺,估計蔣去以後結個丹都要登天難,更大可能,是止步於觀海境,運氣好點,撐死了龍門境。
  魏檗看了這位劍仙壹眼,笑著搖搖頭。
  米裕立即笑道:“是我錯了,必須改!”
  落魄山確實從不講究這個資質不資質的,修為高不高的。
  來我落魄山中,誰談境界誰最俗。
  “米劍仙,別嫌我壹個外人多嘴,像我們這些可以算是當長輩的,壹句無心之語,壹個自己沒在意的眼神,可能就會讓某位晚輩掛念很久,所以我們還是慎重點。還真不是傳道授業、打打罵罵那麽簡單的事情。”
  在別處仙家山頭,哪裏會計較這種雞零狗碎的小事。
  米裕端正坐姿,點頭道:“放心吧,道理我懂,隱官大人說過,小事不省力,大事可省心。我就是好些個天生的臭毛病,壹時半會兒比較難改。以後魏兄記得多提醒我。我這人,不太要臉慣了,但是只有壹個點好,曉得自己幾斤幾兩,分得清人心好壞,念人好,聽人勸。”
  魏檗打趣道:“這可不是‘只有壹點好’了。”
  米裕豎起大拇指,大笑道:“以誠待人,以誠待人!”
  見到了米裕和魏檗,長命抱拳行禮。
  魏檗點頭還禮,喊了壹聲長命道友。
  長命來到落魄山,其實就數魏山君最輕松。
  因為壹個錢字,魏檗的名聲都已經爛到北俱蘆洲了。
  米裕趕緊起身道:“長命姐姐難得來山上做客,坐下說話。”
  長命道友卻沒有理睬米劍仙,她直接走到了崖畔,望向紅燭鎮方向,那邊財運不是壹般的濃郁,好像可以牽引幾分到自家山頭,除了披雲山和那座楊家藥鋪之外,神不知鬼不覺。
  ————
  太徽劍宗,翩然峰上。
  白首壹個人坐在竹椅上,悶悶不樂,他跟翩然峰之外的幾位祖師堂嫡傳,在這之外,還有兩個據說極有可能成為自己的師弟和師妹,原本大家都關系還不錯的,然後有了壹場爭執,談不上大是大非,所以不至於慪氣記仇,就是讓人有些憋屈。
  起先就真的只是個小事,對方開了個小玩笑,白首隨便說了句頂回去,然後對方就莫名其妙發火了,徹底吵開了後,好像壹下子就變成了好些煩心事,直到吵架結束,白首才發現原來自己不在意的,他們其實真的很在意,而他們在意的,自己又全然沒上心,這愈發讓白首覺得束手無策,對錯各自都有,都小,卻壹團亂麻。
  白首最後主動認了錯,才作罷。
  如果就這麽再見面假裝不認識,犯不著,太小家子氣,可再像以往那般嘻嘻哈哈,又很難,白首自己都覺得虛偽。
  這個時候,白首其實挺想念裴錢的,那個黑炭丫頭,她記仇就是明擺著記仇,從不介意別人知道。每次在小賬簿上給人記賬,裴錢都是恨不得在對方眼皮子底下記賬的。這樣相處,其實反而輕松。何況裴錢也不是真小心眼,只要記住某些禁忌,例如別瞎吹牛跟陳平安是拜把子兄弟,別說什麽劍客不如劍修之類的,那麽裴錢還是不難相處的。
  齊景龍從骸骨灘海外,壹路北歸,禦劍返回祖師堂,再回到翩然峰,就看到了長籲短嘆嚷著要喝酒的大弟子。
  齊景龍笑問道:“怎麽了?”
  白首便大致說了遍,最後道:“姓劉的,妳道理多,隨便挑幾個,讓我寬寬心。”
  在翩然峰,白首可以喊姓劉的,此外還是要喊師父。
  齊景龍坐在壹條竹椅上,說道:“謹記壹點,對錯不能增減。”
  白首等了半天,結果啥都沒了,惱火道:“這算什麽寬心!”
  齊景龍笑道:“那就再說壹個,給他人壹些不講我之道理的余地。”
  白首白眼道:“妳贏了。”
  齊景龍開始閉目養神。
  白首問道:“受傷沒?”
  齊景龍搖搖頭,“還好。”
  白首說道:“妳在山頭的時候,我練劍可沒有偷懶!”
  齊景龍睜開眼睛,點頭道:“看出來了。”
  白首揮揮手,“妳趕緊養劍養傷啊,跟我這個得意弟子說話,哪來這麽多規矩。”
  齊景龍笑了笑,閉上眼睛,繼續溫養劍意。
  過了幾天,翩然峰來了個客人。齊景龍聽說過對方,但是從來沒有打過交道。
  金烏宮剛剛躋身元嬰的劍修柳質清。
  原來柳質清沒有立即去往太徽劍宗拜訪齊景龍。
  先沿著濟瀆走了壹趟,水龍宗,浮萍劍湖,大源王朝崇玄署在內宗字頭仙家,或路過或拜訪。
  這才來到翩然峰。
  白首禦劍去往山腳,聽說對方是陳平安的朋友,就開始等著看好戲了。
  然後柳質清就看到了那位太徽劍宗宗主。
  都落座後,齊景龍笑問道:“柳道友,妳與陳平安相識於春露圃玉瑩崖?”
  柳質清說道:“其實更早就見面了,但是成為朋友,確實是在玉瑩崖。”
  然後從方寸物當中取出壹壇酒,兩壇,三壇。
  白首咳嗽壹聲,說道:“柳劍仙,我師父壹般不喝酒的。”
  柳質清點點頭,說知道,開始柳質清自己喝酒。
  白首憋著笑,輕輕伸手拍打肚子。
  齊景龍深呼吸壹口氣。
  先是雲上城徐杏酒登山做客,二話不說就開喝,自己勸都勸不住。
  再是去往劍氣長城,莫名其妙就有了個“酒量無敵齊劍仙”的說法。
  如今又來了個找自己拼酒如拼命的柳質清。
  白首幸災樂禍提醒道:“姓劉的,道理呢,妳以前說過親近人如何相處的道理。”
  柳質清愈發摸不著頭腦。
  交情不夠,酒量來湊,繼續喝酒。
  齊景龍沒辦法,只好與柳質清說了關於陳平安在喝酒壹事上的毫無人品。
  得知真相後,柳質清無奈,有其師必有其徒。
  柳質清記起壹事,對那白首說道:“裴錢讓我幫忙捎話給妳……”
  不料柳質清剛開了個話頭,白首就壹個蹦跳起來,“別說別說,我不聽不聽!”
  柳質清愈發壹頭霧水。裴錢的那個說法,好像沒什麽問題,無非是雙方師父都是朋友,她與白首也是朋友。
  齊景龍笑道:“說吧。聽不聽是白首的事情,別管他。”
  柳質清這才說道:“裴錢說回家路上,會來翩然峰做客,找白首。”
  白首抹了把臉,猶不死心,小心翼翼問道:“柳先生,那裴錢說這話的時候,是不是很真誠,或者很漫不經心?”
  柳質清想了想,如實說道:“呵呵壹笑。”
  原先還心存僥幸的白首,已經快要崩潰,硬著頭皮追問道:“她的眼神視線,是不是稍稍帶那麽壹丟丟的偏移?!”
  柳質清點點頭,當時沒在意,被白首這麽壹提,好像裴錢當時還真有那麽意思。
  所以柳質清覺得白首與那裴錢,兩個晚輩應該交情很好才對,不然白首不會這麽熟悉細節,如親眼所見壹般。
  可白首當下這副表情又是怎麽回事?
  照理說兩人師父交情如此好,而且還都最喜歡講理,那麽弟子之間,不會有太大的矛盾。
  齊景龍忍住笑。
  他倒是難得有點想要主動喝酒了。
  白首壹屁股跌回竹椅,雙手抱頭,喃喃道:“這下子算是扯犢子了。”
  齊景龍到底沒能忍住笑,只是沒有笑出聲,然後又有些不忍心,斂了斂神色,提醒道:“妳從劍氣長城返回之後,破境不算慢了。”
  在那劍氣長城甲仗庫,大概是這個嫡傳大弟子練劍最專壹最上心的時光。
  哪怕回到太徽劍宗翩然峰之後,其實也比遊歷之前,勤勉不少。
  白首瞬間挺直腰桿,壹拳砸在膝蓋上,哈哈大笑,然後笑聲自行減少,最後底氣不足地安慰自己,“還是盡量文鬥吧,武鬥傷和氣,我再不提劍修劍客那壹茬就好。實在不行,我就搬出她師父來當護身符,沒法子啊,誰讓她找師父的本事比我好,只有師父找徒弟的本事,姓劉的比陳兄弟好多了……”
  柳質清看了眼齊景龍,好像這位太徽劍宗宗主,對此早已習以為常了。
  之後柳質清留在了翩然峰,每天與齊景龍請教劍術,齊景龍自然不會藏私。
  白首也從裴錢會做客翩然峰的噩耗中,好不容易緩過來了。
  這天,獅子峰飛劍傳信太徽劍宗,飛劍再立即被轉送翩然峰。
  齊景龍收到密信後,嘴角翹起,然後看了眼那個好不容易恢復幾分生氣的弟子。這下子齊景龍是真不忍心道破真相了。
  白首瞥見師父的臉色,他雙臂環胸,強自鎮定道:“大不了明天裴錢就來找我唄,怕什麽,我會怕?”
  齊景龍笑道:“好消息是信上說,裴錢暫時不會來翩然峰,因為去了皚皚洲。還有個更好的消息,要不要聽?”
  白首笑得合不攏嘴,“隨便隨便。”
  齊景龍說道:“裴錢已經遠遊境了,唯壹的可惜,是她舍了兩次最強二字破的境。”
  白首火燒屁股站起身,抓心撓肝地跺腳道:“不是最強,她破的什麽境啊?!啊?對不對,師父?師父!”
  情急之下喊師父,壹遍不行多幾遍。
  這可是陳平安教給他的殺手鐧。
  柳質清楞了楞,“遠遊境?”
  當時在金烏宮,裴錢才是六境武夫。
  齊景龍笑著點頭,然後將密信交給柳質清,“裴錢在信上,關於喝酒壹事,與妳我都壹並道歉了。”
  柳質清接過密信,掃了幾眼,交還給齊景龍後,柳質清會心笑道:“裴丫頭,不愧是陳平安的開山大弟子,真是什麽都有樣學樣。”
  齊景龍感慨道:“其實早年陳平安並不希望裴錢學拳。”
  柳質清說道:“是陳平安會做的事情,半點不奇怪。”
  兩人相視壹笑。
  朋友的朋友未必是朋友。
  但是齊景龍和柳質清,都覺得雙方可以是朋友。
  何況柳質清還壹直很仰慕齊景龍的符箓造詣。
  不過在認識陳平安之前,柳質清對於齊景龍那種處處道理、事事講清的傳言,覺得終究有壹點“好為人師”的嫌疑。
  壹是當時柳質清不覺得同樣身為劍修,如此行事便好,既然是劍修,萬事壹個道理在劍上。
  再者也擔心是某種養望手段的道貌岸然,畢竟山上修士,壹旦算計起來,什麽花樣沒有?
  不過等到柳質清耗費多年,如同壹個半死之人,枯坐山巔,遠遠看遍金烏宮細碎人事,以此洗劍心。
  就明白了想要真正講透某個小道理,比起劍修破壹境,半點不輕松。
  道理很多時候不在道理本身,而難在壹個講理的“講”字上。山上和山下,講理傳道和說法,都難。
  甚至還要不得不承認壹事,有些人就是通過不講理、壞規矩而好好活著的。
  柳質清已經打算在元嬰瓶頸之時,選壹處比金烏宮更熱鬧的山下市井,或是江湖或官場,壹看數十年甚至百年的人心。
  柳質清揚起手中酒壇,笑問道:“怎麽說?”
  齊景龍大笑道:“走壹個!我玉璞怕妳個元嬰?!”
  白首蹲在竹椅旁,擡起頭,眼神幽怨道:“師父,我也想走壹個。”
  齊景龍對柳質清笑著點頭,柳質清便丟了壹壺酒給那白首。
  柳質清除了第壹天拿出的三大壇酒,還準備了許多壺仙家酒釀。
  白首喝著酒,喝著喝著就笑了起來,不是什麽苦中作樂。而是裴錢接連破境,竟然已經是遠遊境的純粹武夫了,雖說對自己而言,好像不是啥好事,極有可能下次見面,她又是壹個不小心的鞭腿,自個兒就要躺地上半天,可其實還是好事啊,怎麽會不是好事呢?
  白首坐在竹椅上,突然呲牙咧嘴,他娘的,酒這玩意兒真難喝。姓劉的不愛喝,果然是對的。
  柳質清以心聲說道:“妳這弟子,心性不差。”
  齊景龍點頭道:“理所當然。”
  柳質清沈默片刻,問道:“兩洲合並壹事?”
  齊景龍神色凝重,“並不輕松,當時有蠻荒天下的三頭王座大妖,突然壹起現身,分別是曜甲,仰止,緋妃
  。火龍真人和壹位淥水坑飛升境,還有白裳前輩,都與對方大打出手了。翻江倒海,絕非虛言。我們這些玉璞境劍修,其實很難真正牽制住這類廝殺。柳兄,此外還有些內幕,暫時不宜泄露,但請諒解。”
  當時龍泉劍宗的阮秀,不知施展了何種術法神通,竟然能夠讓方圓百裏之內瞬間黯淡無光,凝聚為壹粒聲勢驚人的光亮,竟然直接將壹頭試圖襲殺她的仙人境大妖拘押其中。
  然後被獅子峰李柳將那粒光亮墜入大海水底。
  最終被淥水坑那位飛升境的宮裝婦人,吞咽入腹,壹位仙人境就那麽不明不白地死了。
  柳質清點頭道:“理解。可惜我境界太低,就算提前知道了這個消息,都沒臉去幫倒忙。”
  齊景龍突然開懷笑道:“在劍氣長城,唯壹壹個洲的外鄉修士,會被當地劍修高看壹眼。”
  齊景龍伸出大拇指,指向自己,“就是我們!”
  白首很少看到自己師父如此的意氣風發。
  姓劉的,其實壹直是個很內斂的人。出了名的外柔內剛。好說話就太好說話,偶爾不好說話,又太不好說話。
  柳質清神采奕奕,二話不說,他仰起頭,喝了起來。
  痛飲過後,柳質清就看著齊景龍,反正我不勸酒。
  齊景龍無奈道:“不是這麽個意思。”
  柳質清眉毛壹挑。
  齊景龍只得學他喝酒。
  白首喝了壹小口,說道:“其實劍氣長城對寶瓶洲的印象,也不差的。對於別洲,那邊劍修只認某位、或者幾位的劍仙、劍修,不認壹洲。寶瓶洲是例外。”
  齊景龍揉了揉額頭。
  實話是實話,可這會兒說這個,真不合適。喝酒之前,喝酒之後,隨便妳聊。
  果不其然,柳質清又開始了。
  只是這壹次柳質清只是喝了壹口,並未多飲。
  齊景龍反而喝得比柳質清要多些。
  柳質清突然覺得陳平安和裴錢,可能沒騙人。齊景龍只要喝開了,就是深藏不露的海量?
  齊景龍無奈道:“我酒量真不行,今天是例外。”
  白首學那裴錢呵呵壹笑。
  柳質清也是。
  齊景龍心情郁悶,喝了壹大口酒。
  不是因為想起了陳平安所以郁悶,而是想起了這個真心愛喝酒的朋友,可能很久很久都要喝不上酒。
  ————
  北俱蘆洲,酈采重返浮萍劍湖後,就開始閉關養傷。
  用這位女子劍仙的話說,就是打架不受傷,打妳娘的架。
  出關之後,與在劍氣長城新收的兩位嫡傳弟子聊聊天,酈采斜靠欄桿,喝著酒水,看著湖水。
  陳李忍不住問道:“師父,北俱蘆洲的修士,心眼怎麽都這麽少?”
  其實少年的言下之意,是想說師父妳浮萍劍湖的修士,怎麽都這麽不動腦子。就榮暢師兄稍微好點,勉強能夠與自己聊到壹塊去。
  少年對於整個浩然天下的第壹個、也是最大的印象,就是那位他最佩服、最神往的隱官大人。
  而陳李在壹場場實打實的出城廝殺過後,有個小隱官的綽號。這既是別人給的,更是少年自己掙來的。
  高幼清倒是覺得浮萍劍湖的同門師兄師姐們,還有那些會畢恭畢敬喊自己師姑、師姑祖的同齡修士,人都挺好的啊,和和氣氣,明明都猜出他們倆的身份了,也從沒說什麽怪話。她可是聽說那位隱官大人的怪話,收集起來能有幾大籮筐呢,比大劍仙的飛劍還厲害。隨便撿起壹句,就等於壹把飛劍來著。她那親哥,高野侯就對此言之鑿鑿,龐元濟往往微笑不語。
  只是在陳李這邊,高幼清壹直比較不敢說話,她其實很信任陳李,覺得陳李實在比自己聰明太多,學什麽都快,如今別說北俱蘆洲雅言,連那寶瓶洲雅言和大驪官話都很嫻熟了。至於練劍,更不用多說,陳李好像還在劍氣長城,這可不是高幼清自己覺得,而是師父親口說的。而且師父壹向不拘小節,直言不諱,說謝松花那個皚皚洲出劍挺快的娘們,還有流霞洲為人確實比較硬氣的蒲老兒,都帶了人離開劍氣長城,妳們好好學劍,最少要比那幫孩子高出壹兩個境界,給師父長長臉!以後與他們重逢敘舊,師父才能扯開了嗓門大聲說話!
  皚皚洲女子劍仙,謝松花,同樣從劍氣長城帶走了兩個孩子,好像壹個叫朝暮,壹個叫舉形。
  酈采聽到少年言語後,晃了晃酒壺,笑道:“不是他們心眼少,是那個陳平安心眼太多。”
  說到這裏,酈采氣得壹把丟出空蕩蕩的酒壺入湖,“他娘的連老娘的最心愛弟子,妳們那師姐,都給他拐跑了!最氣人的,妳們知道是什麽嗎?”
  酈采坐好後,伸手按住壹旁高幼清的腦袋,輕輕壹推,“去去去,別喜歡我,求妳別喜歡,陳平安就是這樣的。然後妳們那個傻師姐,反而更喜歡。”
  高幼清微微臉紅,“我可不喜歡隱官大人。”
  陳李嘿嘿笑道:“對對對,妳只喜歡龐元濟。”
  陳李做了個手握木牌的姿勢,自言自語道:“龐,高。元濟,幼清。齊青離別,水畔重逢。”
  酈采眼睛壹亮,“幼清,可以啊,咱們這兒就是浮萍劍湖,又有那壹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的說法。北俱蘆洲就有濟瀆,湖水又青青,齊對濟,青對清。好妳個小妮子,心思百轉千回啊,不錯不錯,隨師父!”
  高幼清瞬間漲紅了臉,扯了扯師父的袖子。
  然後酈采咳嗽壹聲,對少年瞪眼道:“小王八蛋,別拿喜歡當笑話!找抽不是?”
  陳李哀嘆壹聲,“行吧行吧。師父都對。”
  剛才師父妳也不挺樂呵,比徒弟還興高采烈。
  酈采微笑道:“陳李,以後咱們浮萍劍湖拐騙別家仙子的重任,師父就交給妳了啊,把這擔子好好挑起來!”
  陳李立即起身朗聲道:“謹遵師命!在所不辭!”
  高幼清突然開心道:“咱們隱官大人,可從不會沾花惹草。”
  妳陳李不是小隱官嗎?那麽這個學不學,能不能學?
  陳李想了想,有道理,少年立即落座,神色無比認真,壹本正經道:“師父,我做不來這種事了。”
  酈采輕輕擰著少女的臉頰,氣笑道:“傻妮子。”
  高幼清靦腆壹笑。
  酈采心情轉好,大步離去。
  師父離去之後。
  陳李突然說道:“師父很難很難躋身仙人境了。”
  少年有些傷感。
  哪怕見多了生生死死,可還是有些傷心,就像壹位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來了就不走,哪怕不吵不鬧,偏讓人難受。
  高幼清立即紅了眼睛,低頭輕輕嗯了壹聲,雙手握拳。
  陳李沈聲說道:“所以我們兩個,要比任何壹位浮萍劍湖的修士,都要更加勤勉練劍,要更能吃苦,壹定要劍術更高,破境更快!高幼清,除了妳被外人欺負之外,我什麽事情都可以不管妳,但是妳要是哪天敢練劍懈怠了,我壹定罵妳。咱們師父再護著妳,我都要罵。”
  高幼清擡起頭,使勁點頭。
  陳李緩了緩語氣,對她輕聲道:“等妳結丹了,我們壹起去隱官大人的家鄉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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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俱蘆洲。
  鬼蜮谷羊腸宮,壹頭看門的老鼠精,還是會趁著自家老祖不在家的時候,偷偷看書。
  壹個出身鬼斧宮的兵家修士,依舊喜歡獨自壹人,闖蕩江湖,每次戰戰兢兢做完了壹樁不大不小的俠義之舉,他至多說壹句,就是與人自報名號“杜好人”,而早年陳劍仙贈送給自己的那兩張符箓,壹直好好收起,杜俞把它們看得比姜尚真送的那件金烏甲,還要珍重。
  壹對曾經在金鐸寺斬妖除魔差點跌大跟頭的姐妹,她們依舊相依為命,在山下遊歷四方,到了冬天,那個妹妹還是會兩腮酡紅,比塗抹胭脂還要好看。
  壹個手持行山杖背竹箱的青衣小童,又遇到了新朋友,是個年輕馬夫,陳靈均與他相逢投緣,陳靈均還是信奉那句老話,沒有千裏朋友,哪來萬裏威風!
  在走江之前,陳靈均與他道別,只說自己要去做壹件比天大的江湖事,只要做成了,以後見誰都不怕被壹拳打死。
  那個朋友便祝他壹路順風順水,陳靈均當時站在竹箱上,使勁拍著好兄弟的肩膀,說好兄弟,借妳吉言!
  寶瓶洲。
  梳水國劍水山莊。宋雨燒按照老江湖的規矩,邀請好友,辦了壹場金盆洗手,算是徹底離開江湖,安心養老了。
  不同於當年那場竹劍鞘被奪的風波,心氣壹墜難提起,老人這壹次是真的承認自己老了,也放心家裏晚輩了,而且沒有半點失落。
  平日裏指點山莊弟子們劍術,偶爾去小鎮吃火鍋,喝個小酒兒,去山水亭那邊坐壹坐,閑暇翻書,日子悠哉壹天又壹天。
  昔年梳水國四煞之壹的繡花鞋少女,笑哈哈道:“瞅瞅,有趣有趣,陳憑案,陳平安。書上寫了,他對咱們這些紅粉佳人和胭脂女鬼,最是心疼憐惜了。”
  壹位擔任侍女的艷鬼,瞥了眼篝火旁某個位置,心有余悸,因為當年那少年就是坐在那邊,暴起殺……鬼。
  書上說那位年輕劍仙什麽,她都可以相信,唯獨此事,她打死不信,反正信的已經被打死了。還是壹手拽頭、壹手出拳不停的那種。
  昔年陰氣森森的鬼宅,如今山清水秀的府邸。
  夫婦二人,年年釀酒,酒水越來越多,可惜壹直沒能等到喝酒的那個人。
  ————
  在大驪陪都外城墻的墻根道路上,讓正騎著高老弟瞎逛蕩的崔東山比較意外,見到了那個從北俱蘆洲趕回的老王八蛋。
  本以為老王八蛋會留在大驪京城,或是幹脆在最北邊,盯著那條新開辟出來的道路。
  崔東山大笑道:“呦,瞧著心情不太好。”
  那我心情就很不錯了。
  反正寶瓶洲和北俱蘆洲的兩洲大勢走向,諜報上都有,問題不大,都在預期內。
  崔瀺默不作聲。
  崔東山沒打算就這麽放過老王八蛋,“這都升任書院山主了,還不開心啊?放眼整座浩然天下,才七十壹位山主,多稀罕!”
  崔瀺這個老王八蛋,為何鬼迷心竅主動跟文廟討要了個書院山主,崔東山真沒想到個合理解釋,覺得老王八蛋是在往他那張老臉上糊黃泥巴。到底圖個啥?
  至於桐葉洲,生死隨意,自找的下場。崔東山早早說過,占了便宜,就偷著樂,別咋咋呼呼,遲早都是要還的。
  如今宋集薪從老龍城藩邸,來到了舊朱熒王朝,全權負責陪都建造事宜,不過這是名義上的,在陪都建造之初,藩王“宋睦”不過就是露了個面,如今再來收尾。真正做事的,是墨家巨子,以及從齊渡督造官升任大驪工部右侍郎的柳清風。
  崔瀺說道:“高承馬上會南下寶瓶洲。”
  高承沒得選擇,壹座披麻宗興許拿鬼蜮谷沒辦法,他崔瀺雖然是外鄉人,高承卻知道輕重利害。
  崔東山說道:“老和尚也壹樣。”
  稚圭已經開始沿著開鑿完畢的齊渡走江,絕對不會有任何意外,壹旦走江成功,她就會立即從玉璞境躋身仙人境,畢竟是身負氣運的真龍,最少可以當大半個飛升境看待,她負責鎮守寶瓶洲中部大瀆,綽綽有余。
  那座仿造白玉京,已經順利搬遷到崔東山身後這座大驪陪都當中,墨家遊俠許弱,坐鎮其中,五嶽山君皆可持劍殺妖。
  所有沿海地帶的藩屬小國,從山上修士到山下兵卒,早已悉數收編進入大驪軍伍,在這之前,大驪駐守文武官員,更是早已驅使百姓,築造出壹條條沿海防線。
  壹洲腹地所有藩屬,皆需出兵壹半,趕赴大驪指定處據守屯兵。其余修道之人,山水神靈,本該全部前往沿海,不過可以讓藩屬君主代為繳納壹筆神仙錢,而且絕對不是什麽小錢,壹旦發現有任何疏漏,大驪直接問罪藩屬君王。
  出人出力,還要出錢,最不濟也要出人心,都有事可做,所謂人心,就是將來許多藩屬小國的禦用文人,會用筆桿子,為以後前線轟轟烈烈戰死之人,寫些既不昧良心又能為自己、為他人皆掙著好處的道德文章。
  除此之外,崔瀺還與壹位以桀驁不馴著稱於世的的中土儒家聖人,借來了壹個本命“水”字,原因很簡單,對方脾氣極差,但是他這輩子只佩服壹人,正是崔瀺。對方當然不是仰慕崔瀺的離經叛道、欺師滅祖,而是由衷欣賞崔瀺的學問。
  別管崔瀺在幾大文脈當中如何聲名狼藉,其實仰慕崔瀺之人,當真不少。
  只需看那《彩雲譜》,以及被山上神仙奉若至寶的隨筆字帖,就知道崔瀺是何等博學多才了。
  崔瀺突然冷笑道:“妳那先生,好像不太聰明。”
  言下之意,文聖壹脈的關門弟子,還是不夠聰明。
  文脈也好,門派也好,開山大弟子與關門小弟子,這兩個人,至關重要。
  崔東山立即收斂笑意,正色道:“如何補救?”
  根本不問緣由為何,只求結果。
  事功學問,存在著三條根本脈絡,壹條是盡可能從根本上,減少自相矛盾、以及制造額外矛盾的土壤,不在人性善惡這類大問題上過多糾纏,留給道德君子、講學家去慢慢解釋,讀書與否,不再成為學問門檻。
  壹條是出現問題之後,解決方案必須有據可依,行之有效,立竿見影。
  最後壹條,就是能夠學問本身,不斷自行完善規則,不被世風、民情、人心轉移而逐漸摒棄。
  事功之大規矩,如壹條條河床穩固的江河,能讓後世自然而然逐水而居。哪怕被各憑喜好、剝離出去的某些小規矩,也要能夠如那溪澗、水井,能夠讓人汲水而飲,與市井煙火長久相伴。
  崔瀺搖頭道:“無法補救,只能自救。”
  這位大驪國師沈默片刻,“想到了,未必能夠立即擺脫困局,但是可以幫他贏得更多時間。”
  崔東山神色凝重起來,“是那本瞎編亂造的山水遊記?”
  在試探性詢問之時,崔東山就開始心思急轉。剎那之間,就等於已經壹字不差地翻過數遍書籍。
  最終崔東山在排除掉三個方向後,落定壹個選擇。
  三十萬字的山水遊記,總共二十四章回,開篇第壹章,提及年少“陳憑案”在家鄉上山砍柴之時,有過“峭壁巉巖”的山勢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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