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龙八部高僧
伏藏 by 飞天
2018-9-27 20:31
事实上,我一直蹲在仁迦大师的身边,那声音和黑甲将军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幻觉。杰朗已死,以他的年龄,是不可能有如此年轻的父亲的。幻觉终归是幻觉,无法用常理解释,就像杰朗无法确切地描述自己看到的那一幕幕故事一样。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仁迦大师陡地跳了起来,头上的鲜血淋漓一甩,我的衣服已经首当其冲地遭了殃。现在,方坑里的鲜血正在渗漏下去,确切说应该是被那块刻着线条的石板慢慢吸收掉了。
“余心向佛,千年不死。好好,好一个‘千年不死’,那才是真正有志做大事的人,比任何毕生青灯黄卷、虔诚诵经的藏传佛教门人都更具价值。我看到你了,我真看到你并且大彻大悟了,感谢尊师点化,感谢……跟我来吧,跟我来吧……”仁迦大师语无伦次地叫着,一把拖起我,奔向门外。
临去时最后一瞥,我看到那块青石吸饱了藏地高僧的血,已经变为近乎透明的澄碧色,所有的线条都清晰地凸现出来。
“宁吉先生,把那块石板凿出来带走,我觉得它肯定有用!”我向宁吉大叫。
仁迦大师的右手如雪山峰顶的秃鹫鹰爪一般,指尖死死地嵌入我的小臂肌肉里,拖着我飞奔出门,然后向古树方向狂奔。我不知道他的武功师承何门何派,这一抓之力,比起中国江湖的淮上鹰爪门武功有过之而无不及,令我急切间无法挣脱。
我们两个冲到大殿正中,仁迦大师突然止步,我借着前冲的巨力拧腰旋身,终于挣脱了他的五指。
“大师,你要带我去哪里?”我甩甩手臂,皮肉虽然没被抓破,却已经痛得钻心。
“别说话,看……看那棵树。”仁迦大师如同一只断了线的木偶一般,蹒跚地走近古树,伸手抚摸着纹路纵横的树皮。因为恶劣气候的影响,这棵树生长缓慢,所以树皮坚硬而厚实,仿佛能随着岁月增长而一直拔节到天上去。
“就在这里,他就在这里,师祖和师父果然没有骗我。那唐朝的大将军真的一直都在,他在守护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他在等着一个人完成一件大事……他的寿命就要结束了,你知道吗?他就要死了,但是使命必须延续下去,直到……直到……”仁迦大师痛苦地捂住太阳穴,那条突兀的筋络消失了,但他的思考能力也随之下降,无法继续表达。
就在我们身后的青石板地面上,他的血滴了一路,触目惊心,如同几千颗断了线的西藏珊瑚珠。
“怎么才能见到他?”我知道,仁迦大师到了现在的地步,已经是油尽灯枯,强弩之末。假如树下洞窟里真的有人存在,我该怎样找到下探通道?
“跟我来吧。”仁迦大师摇摇晃晃地前行,绕着古树逆时针走了三圈,那些鲜红的血滴也跟着环绕大树三圈。
宁吉和莲娜赶了过来,他的腋下挟着一块一尺见方的石板,正是被仁迦大师的鲜血浸泡过的那块。
仁迦大师的血就要流干了,他倚着树身,抖抖索索地从僧袍的口袋里取出一卷经书,向我挥了两下,有气无力地微笑着:“陈先生,这本《圣大解脱方广忏悔灭罪成佛庄严大乘经》是藏传佛教僧人持诵的经典,为了弘扬佛法,我随时都将它带在身边,渴望有天能一夕顿悟,抛弃肉身,白日飞升。现在,我用不到了,因为我突然明白,自己在罗布寺、在藏地高原、在人世间都是为着一项神圣使命而活着的。我……与藏地千千万万个伏藏师等同,我猜自己的前世可能是佛祖驾前的一盏香油明灯,只为照亮世界而活,诸多虔诚弟子将因我的照射指引而横渡厄难,抵达灵山彼岸。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大师,不要提经书的事情了,我们要见杰朗提到的天龙八部高僧,要深入地下,找出埋藏在罗布寺底下的秘密。”莲娜不再沉默,也许在最近的种种惋惜错失后,她也意识到了时间和效率的重要性。任何问题,如果当事者不能积极进取,占据事件发展的主导地位,势必步步受挫,徒劳无功。
仁迦大师振臂一挥,经书凌空向我飞来。或许那本线装老书实在是太破旧了,根本经不起这种抛掷,刚刚离手,便纸页散乱,纷纷扬扬地半空乱飘。
“这部经文是本师释迦世尊去娑罗树涅槃途中所宣讲的经文。世尊心中充满了对罪苦众生的悲悯,便赐以净除罪障的方便之门,教令称念十方三世佛和菩萨名号以及十二部经名。不仅宣讲忏悔净罪的殊胜法门,还宣讲三乘是一乘、别相三宝、一相三宝、超拔众生的方便、无上空义、成就菩萨道……等等。本师曾经历劫修行,供养无数诸佛,但仅仅得闻一次此经的名字,并未亲眼得见此经。而后又经多劫修行,终於定光佛时得闻得见此经,并得授记。得见此经的人,就等於见到本师,会得到世尊的授记。受持此经,就能除灭一切烦恼重罪,饶益一切众生,功德无量,十方佛土,随意往生……”
蓦的,那些写满文字的发黄书页竟然化身为几百只翩翩起舞的灰色蝴蝶,振颤着纤薄的翅膀,绕着那棵古树飞动。
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将莲娜惊得目瞪口呆,只是仰面看着,双拳紧握,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狮子吼菩萨在经中云:是方广经典。诸佛之母。菩萨大道。学者眼目。摄诸邪见。救护失心。闭三恶道。开无上菩提门……”仁迦大师支撑不住,挣扎着盘膝坐下,几百只蝴蝶忽然一同落下,将他周身包裹住。
“不要多说,不要多问,不要多动。”我把莲娜拉到我的身后,压低嗓音叮嘱她。
“坐化坐化,坐而化之,抛弃肉身,唯心永存……”仁迦大师的脸已经被蝶翼遮住,但他的声音仍不断传来。猛然间,蝴蝶再次飞起,绕着仁迦大师飞旋急舞,化成一层蝴蝶的幕布。空气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种淡淡的檀香味,应该是从飞舞的蝴蝶身上传来的。
“陈先生,我觉得大师似乎即将寂灭,檀香味就是他临终前运气散功所发出的。如果这条线索断了,我们又该怎么办呢?”莲娜从我身后探出头来,紧张地盯着那群蝴蝶。
现在,明明知道秘密就在古殿、古树之下,却无法破门而入,简直是一种痛苦之极的煎熬。蝴蝶的舞姿渐渐放缓,忽然排成八列长队,向古殿外飞去。我又一次惊讶地发现,仁迦大师已经不见了。
宁吉忽然猛的击掌:“怪,怪到极点——但也妙,妙到极点!”
这种人类骤然变身为蝴蝶的故事史上早就有过,《庄子·齐物论》上记载:“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戚戚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这段古文的意思是:以前庄子做梦变成蝴蝶,完全是一只欣然生动的蝴蝶,十分快活适意,全然不知道自己是庄周了。一会儿醒来,才惊讶自己原来是庄周。真不了解到底是庄周做梦变成蝴蝶呢,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周呢?庄周与蝴蝶一定有分别。这就是所说的物化,也就是变化同为一体,不分彼此,消除物我差别的境界。
无论如何,仁迦大师已经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大概已经变成了一只漂亮的灰蝶,与经书化成的蝶混杂在一起,逍遥自在地去了。
“陈先生,仁迦大师向你说过什么?难道咱们的大好线索就这么断了?”宁吉闷闷不乐地苦笑着。
很可惜,仁迦大师没有说过任何有用的线索,一切都要我们自己去发掘。
那时,顾知今从殿外一步跨进来,回头一指:“喂,你们看到了吗?好大的一群蝴蝶呀!其中一只特别巨大的,翼展超过四寸,还绕着我上下飞舞了好几圈。可惜没有扑蝶网,只能暂时放过它们了。”
蓦的,古树北面的大殿地面突然塌陷下去,形成了一个六尺见方的暗洞。莲娜发出一声惊呼,而宁吉则飘身后退。我凑近洞边,立刻发现了深度超过两米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青色的洞口。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向大家宣布:“那可能就是深入地下的秘道,谁现在想退出的,就站到一边去。”既是探险,就会遭遇麻烦,罗布寺内外送命的人已经太多了,我不想再累及无辜。
他们三个都没开口,顾知今回手关上木门,哗的一声插上门闩。他那样做,是为了防止有人突然闯入,我对此没什么意见。
进洞时,我走在最前面,其次是莲娜、宁吉和顾知今。石洞旋转向下,四周光线黯淡,几乎所有的阶梯上都生满了滑腻腻的青苔。顾知今拧亮了一支笔形电筒,递到我手里,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顾叔,照顾好后面,免得别人抄了咱们的后路。”我知道大家的心情都很紧张,因为谁都不知道秘道的尽头到底存在什么。
“有我在,放心,放心。”顾知今脸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却浑然忘却了举手擦汗,只是紧盯着前路。
大约有了七八分钟的样子,前面的转角处忽然出现了昏黄的灯光。我示意后面的人暂停脚步,一个人蹑足前行,向灯光来处探头望了望。秘道右侧的石壁上方留着一个一尺见方的石龛,里面摆着一盏短颈大肚的黄铜油灯,灯芯上的火头仅有花生米大小,安详而稳定地燃烧着。
灯下,是一个盘腿打坐的人,头发胡子都极长,胡乱地耷拉在地上,头顶和双肩也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尘,看上去怪异之极,似乎在那里打坐很久很久了。
“我等着外人进来已经太久了,根本无力站起来,大家请随便一些。”那怪人双手合十,向着我们这边躬躬身子,分别用梵文、藏语、汉语、蒙古语重复着同一句话。
“你是谁?”我用汉语回答,平静地注视着他的双手,假如对方有歹意,我就抢先动手。
“跟我走。”怪人慢慢起身,扶着石墙向下走。稍微一动,他身上的尘土便扑簌簌地向下落。
我提示大家跟上,随着怪人一起下行。二十五级台阶以后,我看到了第二层石龛和油灯。下面坐着的是个年龄苍老的藏僧,一看到我们,马上起身,端着油灯领我们继续向下。
在这种诡异隐秘的环境中,饮食与呼吸都是无法解决的矛盾问题,我无法想象他们两人是如何长久生存下去的。越向下,台阶便越陡峭,两边的石壁也变得滑不溜手,莲娜只能扶着我的肩膀前行。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的三名僧人看上去只有四十几岁的样子,眼神清亮,面露微笑。
第六层、第七层的两名僧人更加年轻,仅有三十岁不到的样子,身上的僧袍光鲜崭新,似乎刚刚上身不久。
按照下降的高度,我们那时差不多在地面以下三十米的位置,潮湿压抑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莲娜将手腕伸到我的眼前,她腕表上的秒针转速越来越慢,仿佛一架电力不足的石英表,每向前动一次都会停顿一阵。
“变慢的是地球的绝对时间吗?或者仅仅是一只腕表的相对时间?”她附在我耳边问。
我摇摇头,没有时间去思索这个问题,因为前面的灯光忽然亮了数倍,一个仅有十几岁的少年藏僧站在一座两米高的七层玲珑塔后面,面带着迷蒙的微笑,盯着从台阶上依次走下来的人。
这里是个直径近十米的圆形空间,高度约四米,还算宽敞,总算暂时摆脱了下旋秘道里那种憋闷的感觉。
“来了。”少年向我点了点头,两颊上蓦的出现了深深的酒窝,笑容越发柔和。
我也点点头,但却没有急于发问。需要问的问题太多,根本不知道从哪一个问起,所以不如一句话都不说,等对方先开口。
“这是生命的中间转折点,而不是终点。未来结局如何,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就像一局布子过百的棋局,每一颗棋子所起的作用,都只是隐隐闪现,连其生死都无法最终定论,何谈胜负成败?”少年稍稍停顿,目光从七名藏僧身上一一掠过。
“很好很好。”七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一切所见、所闻、所识、所思都是梦幻空花,一切生死,都是大智慧升华提炼的结果。你们已经结束了各自使命,可以选择轮回永生,也可以选择化身为蝶、摇曳成沙或是散佚如光影,得到永久的自由。这样,好不好?”少年举起右手,指向七人,上面竟然长着七根手指。接下来,他的指甲连弹七次,发出一连串铮铮脆响,七道灰色光芒落在他们身上。
“喏。”七个人的声音依旧整整齐齐。
“那么,还不走?”少年振了振衣袖,笑意更深。
那座塔的每一层里都亮着一盏油灯,细看,塔身上面所有的门窗、飞檐、阶梯、通道都是一点一点镂空琢磨出来的,竟然是一块巨大的骨头整体雕刻而成,人身上自然不可能有这种骨头。
“不能。”七个人又答。
“难道,你们需要带走各自的生命之光才肯走?那么多年过去,心中仍然放心不下这一点光芒?”少年清瘦的脸上现出了深深的惋惜。他的眼睛又大又亮,仿佛两面镜子,能够照得出清晰的人影来。我向他多看了几眼,便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仿佛沙漠中长途跋涉的旅人对于绿洲的渴望。
一个中年僧人大步越众而出,走到塔前,把手伸进第二层塔身,一下子攫住了那根正在燃烧的灯芯。
“阿修罗,你想清楚了吗?”少年一声低喝,声音在空气中久久震颤,袅袅不绝,犹如罗布寺的晨钟暮鼓之音。
中年僧人大声回答:“想清楚了,我不进轮回,就算化身为云霓飞烟、孤魂野鬼,也要再看它一次。”实际上,他发出了一个“它”的音节,因为我不知道指的是男人、女人、生物、东西,才暂时用这个词汇代替。
“一切妖娆色相,不过是红粉骷髅,几百年了,你还不能顿悟?”少年皱眉,脸上的微笑忽然化成一种深刻的悲悯。
“顿悟顿悟,若能割舍顿悟,我还能自愿囚禁于此,直到等到哪吒俱伐罗到来?”中年僧人的另一只手向我指了指,一张脸被灯火映得通红。哪吒俱伐罗是佛教护法神之一,相传是毗沙门天王第三子,三头六臂,后演化为中国神话故事中国的哪吒。
我怔了怔,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从仁迦大师白日飞升到现在,我作为队伍的领头人,其实并不清楚此行的终点究竟在何处。之前杰朗所说的非常模糊,并且他没有到过这里,一直都是在幻想世界中探索、记录、转述的。很显然,带我们进入这个圆形空间的七名僧人并不是绝对服从少年的指挥,当中年僧人开始出头发难的时候,另外六人一起盯着少年背后的石壁,或皱眉、或窃笑、或舔嘴唇,表情各异。
“为色所迷,为色所困,无妄之火,千年不熄。是以大唐高僧才往来数十寒暑,搬运经书直至汗牛充栋,祈望度化你们这些执念过深之辈。想不到,还是不能根绝隐患。阿修罗,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决定了吗?牺牲唯一一次机会,只为再看它一眼?”少年无奈地重复着,等到中年僧人再次肯定地点头后,他的七指手掌猛地扣住了宝塔的边缘,手臂一挥,宝塔立刻高速飞旋起来。
之前我说过,中年僧人的手一直伸在塔里,抓住灯芯,现在宝塔像一台突然通电的卷扬机一般,把他狠狠地卷住,随塔身一起高速猛甩起来。
我下意识地滑步向前,要出手解救他。在正常生活中,“见死不救”是最遭人鄙弃痛斥的自私自利行为,严重者甚至要遭到法律的惩戒。倏的,少年身子一闪,挡住了我的去路,右掌一下子抵住我的额头。
“那是阿修罗的宿命,你不要管。他在做一件自以为能感天地、泣鬼神的、非常有意义的大事,并且不惜为此触犯天条。哪吒俱伐罗,你什么都不要做,这已经不是你能掌控的世界。”那时,他的七根手指已经突变为七柄泛着寒光的金锥,逼得我无法靠前。
莲娜、宁吉、顾知今都在我的身后,我不能退缩,只是冷静地面对那少年。
“看、闻、思、记。”少年微笑着缩手,指着宝塔,再说了四个字。
那时候,宝塔后面的青灰色石壁骤然向两边滑开,露出一大片深蓝色的湖水来。极遥远处,水草浮荡,游鱼翩然,令人怀疑这个地方刹那间就会被湖水倒灌进来,淹没一切。那种怪异的景象让宁吉、顾知今那样的大行家也同时“咦”了一声,表示内心万分惊奇。
宝塔不再转动,中年僧人摇摇晃晃地落地,只停了几秒钟,便向湖水中大踏步走去。
原来,石壁后面是用大块的透明水晶石围成的空间,我们和亲眼所见的水底世界之间,有着非常安全的一道水晶石屏障。在那个空间里,平放着一块巨大的翠玉,约八步见方,上面平躺着一个披着轻纱的女人,中年僧人就是向她走过去的。
隔着那么远,我看不清那女人的相貌,但她身上散发出一种强烈的妖冶诱惑,就算在一动不动的情况下,仍然吸引了除我、莲娜之外所有人的眼光,当然也包括那少年僧人在内。
“我们几经曲折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莲娜拖着我的手闪避到一边,盯着那些不住地向水晶世界踏近的男人们。
“为了杰朗所说的那些话,为了消灭三眼族魔女,为了探究罗布寺的秘密。”我坦然回答。
“但是,迄今为止,我们还没看到任何敌人。难道那女人就是敌人,就是三眼族魔女?”莲娜叹息着。
我不知道那碧玉床上躺着的究竟是什么人,但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包括已经停止的时间。
“陈先生,宁吉大总管提醒过我,要多注意顾知今,因为……因为他身上携带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你看,顾知今的口袋里一定装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才把裤袋撑得鼓鼓的。他怀疑,那是一种体积极小、极高密度的东西,至少不会是手枪、匕首之类。总之你多加小心,免得节外生枝,我们的麻烦实在已经够多了——”稍停,她又语意复杂地补充,“又加上那个女人。”
我早就注意到顾知今的裤子问题,但却想不出他会随身携带着一件什么东西,密度能大到那种程度。
中年僧人带头走到碧玉床前,其他人也一起跟进。我现在明白了,他刚刚与少年对谈时说的“它”,实际指的就是这女人。
“我们要不要一起进去看看?”莲娜变得进退两难。
“进去吧,真正的高手是不会被虚妄色相诱惑的,相信我,就算是阎罗陷阱,也能带着你全身而退。”我牵着她的手,慢慢踱进那个深蓝世界里。
就在我们的头顶上,一条超过五尺的灰色草鲤摇头摆尾地游了过去,一大群半尺长的草鲤一窝蜂一样地紧随其后,追逐着摇摇摆摆的青色水草。日光已经变得无限遥远,水波呈现出阴沉沉的不同层次,有时深蓝、有时浅蓝、有时又变为青黑色。
依照地势判断,窝拉措湖的水不应该流经这个位置,也就是说,我们不该在罗布寺底下看到任何水源,只应看到高原青石和百年冻土。
莲娜抓紧了我的手指,情绪十分紧张,不停地左右张望。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在那张碧玉床上,根本无人注意我们俩。我的视线转移到水晶世界的中央时,忽然发现那里并不是空无一物的,而是盘踞着无数透明的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