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樂園

須尾俱全

科幻小說

  由身邊人親手拉開帷幕的末日地獄,正向林三酒呼嘯而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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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0章 回不回頭看

末日樂園 by 須尾俱全

2024-2-24 19:01

  黑暗的咆哮巨浪,驀然在眼前直直躍入雲霄,朝大地席卷吞沒而來;它所存在之處,即將沒有世界能夠存在——
  林三酒猛壹閉眼,再睜開時,才在渾身大汗中意識到,自己仍舊“坐”在寂靜的宇宙裏,什麽也沒發生,審判還未來到。
  女媧剛才那壹句話,仿佛攜帶了壹場終極毀滅的電影預告片,毫無預兆地擊入了林三酒的腦海,叫她在那壹剎那間幾乎以為自己要被壹起吞沒、摧毀、消寂了,此刻連身體都控制不住,戰戰地顫抖起來。
  不,她並不是怕死。
  她曾經多少次想象過自己死後的世界,或者說,各個世界——布萊克市場仍舊人頭熙攘,賣圓茶的小攤上坐著三五喝茶的客人,有旅人遙遙望著遠方風中搖擺的真理蘑菇……即是她不再存在,她曾經目睹過的,觸碰過的,呼吸過的壹切也將會延續下去;她從沒想過曾容納過她的世界會再無意義,她的存在本身再無意義。
  最令人感到恐怖的事情,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意義的消亡。
  女媧果然不是人了,她心想,否則作為壹個人類,怎麽能夠面對未來失去壹切意義後,那種永恒的、漠然的、孤獨的沈寂?茫茫宇宙之間,最後只剩自己壹人,還記得人類,還記得人類的百萬年征程,但這些記憶並不比壹陣風更有意義。
  唯有壹個非人的生靈,才能夠以檻外者的身份,成為人類族群記憶最終的墳墓。
  深深吸了壹口氣,林三酒的指甲掐在掌心皮膚裏,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也許即使是女媧,也不能忍受空曠寂靜的未來,所以她才會給自己兩個選擇。
  論頭腦,或許她不及許多人,但林三酒並不笨。
  十個義人,不代表她只能找來十個人。從女媧轉述的那壹段亞伯拉罕的話,就可以看出“十個”是亞伯拉罕反復提問獲得的最低限度——這說起來像是廢話,但假若連二十、三十個義人都有,那麽只讓其中十人生還,當然是毫無道理的。
  問題是,什麽是“義人”,什麽是“不回頭看”。
  她似乎已經出神想了好壹會兒工夫了,但是當女媧再次有所動作時,林三酒卻覺得對方上壹句話的話音甚至尚未散去——她擡起頭,看著女媧稍稍轉過身,望著三人左手黑茫茫的宇宙,嘆息了壹聲。
  “新遊戲發布會的環境條件,遠比伊甸園溫柔寬容得多了。”她神情專註,好像那壹處黑暗裏,像史前壁畫壹樣刻畫著形形色色的人。“被選入發布會的人,稱不上好也稱不上壞,剛開始時,只是最普普通通,庸庸碌碌的那壹群人。恨不得殺妳後快的戰栗之君,還會對長得像自己母親的女人心存壹分回護;再麻木不仁的人,論起忠誠肯幹來說,也少有幾個能超過她的。哪怕像是養蠱壹樣養到如今這個地步,若是我們坐下來為他們辯護,那麽仍舊沒有壹個人是純粹的壞的。”
  林三酒沈默地等待著她往下說。
  “難道就人人都壞嗎?”女媧輕聲問道,不像是問林三酒,也不像是問自己。“若是由妳來仔細想,好像也不是。在我註視著新遊戲發布會的這段時間裏,也有比妳現在看見的這壹群人更善良點的人。我記得有壹個,創造的遊戲是‘救助站’,遊戲玩家會變成義工,幫助從其他遊戲裏出來之後身體精神都受到創傷的人……受助的人要以物資回饋救助站,義工再用這些物資去救更多的人。幫了壹個人,就得壹分,義工就可以在‘救助站’內掛名壹天。做救助站的義工,當然比做大象房間裏的玩家好,對不對?”
  林三酒沒有忍住,低低地呻吟了壹聲。
  女媧回頭看了她壹眼,忍俊不禁似的。“是啊,妳也發現毛病了。救了人才可以得分,得了分才可以做義工,那沒有人可救的時候怎麽辦,創造需要被救助的人就行了。傷了人再救人,不僅自己可以得分,還可以從回饋物資裏分壹杯羹。人類總能把利己的企圖,投射在壹切事物上……但這都不出奇了。我想說的,並不是那些做義工的人,而是這個創造了遊戲的人。”
  林三酒沈默地點了點頭。這個創造遊戲的人,本心行徑似乎都是好的,若是被他人曲解利用了,那麽也不該算在他的頭上——他算不算是“義人”?
  好像看懂了她的心思似的,女媧微微壹笑,說:“在繼續討論這個人之前,我舉壹個妳過去世界裏的例子吧。假如有這樣壹個小國家,民眾貧苦饑餓,缺醫少藥,明明辛勞疲累已極,卻每壹日都仍在生存線上掙紮。有人看了覺得十分可憐,國際間奔走呼籲,自掏腰包,籌得大筆糧食物資,統統送往這個地方。”
  ……女媧的語氣微妙得近乎難以形容,林三酒竟然連這樣標準的善行也有點不太敢聽下去了。
  “他送去了,他滿足了,過得半年再瞧,民眾仍舊是同樣壹種生活——假如沒有更糟的話。善人不解了,善人落了淚,善人又籌得壹筆錢財物資,從此每隔幾年就要救濟壹回。不礙他救濟了多少,那個地方的人永遠處於越來越嚴重的貧苦裏,不見天日。”
  女媧停在這兒,嘴角輕輕勾著,像慈悲下涼薄的鐵刃尖。“等善人在掌聲中過完了這壹生,他八十歲時平靜滿足地死了,雖然那個地方的人如今遠比當初更苦了。”
  “怎麽會更苦了?”林三酒下意識地喃喃問了壹聲,但這更像是壹種條件反射——對於真正的答案,其實她已經隱隱有了數。
  “是會更苦的,”余淵搭了話,說:“從這個情境上來看,不苦反而是不合邏輯的。”
  女媧微笑著說:“可他叫多少人吃上了壹口飯,多好的人啊,就像我剛才說的那個遊戲創造者壹樣。”
  “他意識到自己的遊戲被玩家利用了,怎麽能不焦慮,怎麽能不阻止,於是他在發布會裏四處打聽,問來了最狠毒兇殘的遊戲地點,通過遊戲獎賞的形式,告訴了自己遊戲裏的義工,好叫他們都能直接找到新鮮的受害者,而不必自己去創造受害者。
  “……他最後是被其他遊戲創造者殺死的。因為他們要讓自己待的期限延長壹點,於是這個創造遊戲的善人就第壹個被殺死了。臨死之前,他在痛苦裏說,自己怎麽竟好人沒有好報。”
  女媧幽幽地嘆了壹口氣。
  “可是他明明已經得到了與自己善行相稱的回報,就是他腦子裏產生的多巴胺。再多的,他並不配了;因為那是混沌無知,自我滿足,灰灰蒙蒙的,善良的惡。
  “假如那壹個善人要去弄明白,是什麽原因導致這個小國的民眾即使受了救濟,仍舊越來越苦,那他就不是善人了,因為他弄明白的時候,是做不成心地慈悲、慷慨解囊的善人的。”
  “……那麽,義人呢?”林三酒聲音微微發顫地問道。
  “有壹個人闖入了那小國裏,說我來告訴妳們真相,為妳們抵抗這等命運,於是他被那小國民眾擲亂石打死了。”女媧近乎平靜地說:“妳怎麽能怪那些民眾呢,他們什麽也不懂,他們聽見的,看見的,就是順理成章的世界。妳看,人類就是這樣壹種生物,從誕生下來時就自帶了原罪。不是聖經意義上的,從亞當流傳下來的原罪……而是蒙昧懵懂,渾渾噩噩,作為惡之燃料的原罪。為什麽宮道壹卻比大多數人更可貴壹些?因為他是清醒的。”
  她輕輕嘆了口氣,將手仗尖壹點點從腳下黑暗的時間中,慢慢往外抽。她的動作結束時,這壹場對話也就要宣告終結了。
  女媧笑了壹笑,說:“留在索多瑪中,長籲短嘆,以淚洗面,樂善好施,修墻補屋的人,不是義人。若沒有他們奔走補葺,索多瑪或許已經塌了,有了他們渾渾噩噩的善,索多瑪越發堅固了。他們需要惡,譴責惡,與惡彼此配合,妳儂我儂,互相滋養,少了對方則要失魂落魄。同理,所以回頭看的,也不是義人。”
  最後壹個字離口時,手仗尖也從時間中拔了出來。
  在那壹瞬間,無數可能會發生、林三酒不知道究竟有沒有發生過的場景,都攪動流淌在了壹起,扭曲了她對空間時間的認知。她似乎聽見自己說,“妳對人的要求太高了”,女媧似乎又從遙遠的另壹段時間裏回答,“我對人並無要求”——壹切都像是壹場夢似的,好像在千千萬萬個平行空間裏,有千千萬萬個女媧和千千萬萬個林三酒,壹起進行了似是而非,同樣主題的壹場對話,她只是聽見了來自其他平行空間的余音。
  等她的神智、雙腳壹起回到了新遊戲發布會的地下空間時,她發覺自己完全沒有變換過位置。余淵仍舊站在她的左手邊,房間裏仍舊空空蕩蕩,只是面前沒有了女媧。
  取而代之的,是地上的壹張白色綢布。
  季山青像是睡著了壹樣,平靜地躺在綢布上,雙手交握在身前。他烏黑得如同水流壹樣的長發,流淌傾瀉在白色絲綢之間,落下的光在絲綢間盈盈發亮,反映在他的肌膚上。他沈浸在世人觸及不到的甜鄉裏,嘴唇,面頰都泛著淡淡的嫣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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